空气尴尬得简直要结冰,小灰恨不得变成透明人。
沈郁道:“先把你身子找回来,时辰过了魂魄没法归体。”
好死不如赖活,有了台阶小灰连滚带爬也要下,连连称沈郁心胸宽阔、普度众生。
可怎样出去成了难题,囚车是个铁疙瘩,自己肉体凡胎没多大指望,思忖间小灰把目光投向沈郁。
沈郁不急,散了头发,脑袋偏向小灰,乌黑的青丝如瀑泄下。
“头发乱了,里面有根绳儿,帮我解一下。”
虽不明白为何这个关头还有闲心理头发,但小灰已经没了过问的资格,他捧着沈郁的乌发,认认真真挑绳子。
沈郁似乎很紧张,整个身子都紧绷着,连连问了好几次找到没。
终于在多次催促后,头发中闪过一道细碎的光。
闪光忽明忽暗看不清,一根极细极滑的丝线仿佛游走的蛇,十分狡猾,数次从他手中逃窜。
胜负心燃烧起来,小灰屏气凝神,索性闭上眼睛,指尖再次滑过熟悉的触感,果断捻起那根线,手指打圈将其绕在指上。
扯一根头绳竟像是在拔河,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指尖。
小灰咬紧牙关,眼底的犹疑踌躇荡然无存,一丝不羁与桀骜闪过,与平日里胆小优柔的他判若两人。
小灰忘了和沈郁的尴尬,满心满眼都是这根头绳,另一只手鬼使神差地绕过沈郁脖颈,拖住下巴,食指粗暴地按在他唇上。
沈郁却不恼,嘴角竟勾起弧度。
拽着红绳的手往后用力一拉,随着小灰指尖发力,细绳被扯出,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掀翻。
霎时间熏风浮动、落英纷纷。
迷迷糊糊爬起身,小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硬生生地掰着沈郁的脑袋!
手指又疼又胀,是刚刚被绳子勒得,低头看,掌中多了一根红绳。
奇怪,这红绳也不算细,怎么刚刚找了半天也没看见。
红绳飘到空中,一生二,二生三,千千万万根红绳织成天罗地网。
“这……”小灰转头去看沈郁,却见他隐在层层叠叠红线里,青衫换了红衣;腰间环佩叮当,光华满身;抬眸是清月朦胧面,轩轩如朝霞,拂袖间囚车化作片片花瓣纷飞如雪,丝丝缕缕红线收作一根落在掌心。
一只白得透光的手停在小灰面前,他轻轻搭上,触感仿佛刚破壳的荔枝。
眼前人灿若云霞,映得他头晕眼花,脸上爬了一片火烧云。
沈郁打开小灰的手,将红绳置于掌心,那红绳烫得小灰害怕,赶紧又塞回沈郁手里,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不习、习惯用绳子束头发,你自己留着吧。”
巨大的动静引来一群吃瓜群鬼,牛头马面从人群里挤出来,驱散围观群鬼,盯着沈郁上下一番打量,“敢问阁下尊号?”
沈郁不答,只说:“你家阎王呢?”
牛头马面交换眼神,又道:“私放犯人乃是重罪,阁下可有原由?”
有有有!当然有!
小灰攒了一肚子委屈没处说,幸好他们问了,正要大吐苦水,沈郁幽幽道:“无甚原由,甘愿受罚。”
小灰瞪大眼睛看向沈郁,他究竟是换了衣服还是换了脑子?
牛头马面齐声说了句“得罪”,当即压着二人前往阎王殿。
远处竖着一座巍峨大山,山上满是漆黑扭曲的树木,只有枝干没有叶子。
几座山峰自南向北依次坐落着亭台楼宇,各自山腰上又是府衙参差,分别是三曹、六案、七十五司。
主峰顶上一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巍然屹立,便是森罗殿。
整座山上的所有府衙殿台统称阎王殿。
森罗殿前,大道两侧廊道里竖着鬼神金像,廊壁上雕着十八层地狱场景。
小灰盯着壁画细看了两眼,霎时间上面的人竟活了起来,鬼差举着钉刀插进恶鬼胸膛,搅动一番扯出肚肠,和着黏腻血水烂泥似的瘫在地上,惨叫声直扎到心底,仿佛是本人受刑。
汗浸透了后襟,小灰呆立原地,双眼涣散。
鬼差的钉刀直冲小灰面门,寒光逼人,咫尺间被一道红色的虚影拦腰折断。
那是一根红绳,在风中摇曳。
红绳的另一端系在沈郁手腕上,缠了两三圈依然留了个尾巴。
小灰脑袋上搭着沈郁的手,暖暖的。
冰在他胸口的浊气化开,长舒一口,双脚发软整个人向前倒,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沈郁柔和的眸子驱散小灰心头的余悸,小心翼翼握着他的手引路。
方才的场景萦绕在小灰的心头,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两边瞟,一句恰到好处的“别看”拉回他的视线。
地府流程繁琐,沈郁可不管这些,轻车熟路直奔森罗殿,好似进自家厨房。
正殿两扇巨门通天高,抬眼望不到顶。
牛头马面揣手等着看好戏,沈郁手指在空中一点,巨门缓缓打开。
沈郁大摇大摆往里闯,小灰则佝着身子跟在后面。
堂上跪着一妇人,显然是在受审。
两侧鬼差见有人闯入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一声惊堂木杀住满殿的窃窃私语。
小灰惊得一哆嗦,趴在沈郁背上慢慢探出一只眼。
殿上之人的面目渐渐清晰,他快步上前,也不怕了,指着身着官服威严端坐的人惊道:“酆都县令!”
后院西花厅内,被戳穿身份的县令沏上茶,茶香氤氲中沈郁将两人遭遇和盘托出。
得知两人是受了家弟委托替自己驱邪才被吸入法阵,县令眉头拧成结,自言自语道:“这臭小子……”
小灰盯着他上下打量,眼神中流露些许同情,“地府俸禄这么差,阎王都得打两份工?”
县令连连摆手。
沈郁抿了一口茶徐徐道:“说吧,阎王又去哪潇洒了。”
此言一出,县令本就严肃的脸更是板成一块砖,“慎言!”
敲门声打断紧张的氛围,牛头进来道:“李三等人已缉拿归案,还请大人定夺。”
县令挥了挥手,牛头心领神会退了下去。
小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由感叹道:“这就是背后有人的感觉吗?太爽了!”
一股寒意刺向小灰,县令瞥了他一眼,目视前方道:“鄙人逮捕他们乃是因他们犯了地府条例,非私人恩怨。”
小灰顺着县令的视线看去,只有一幅寒梅图挂在墙上,他附在沈郁耳边道:“他……在跟谁说话?”
“鄙人!”洪亮的声音吓了小灰一哆嗦,县令继续道:“自会依律处理!”
杯中茶片打着转儿,小灰见县令一动不动,端起茶刚要喝,耳边又炸出一声:“定不会徇私枉法,也不会冤枉好鬼!”
小灰把茶杯拍在桌上,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县令终于舍得把脸转过来,郑重道:“无人,不才只是在背地府守则,三省吾身。”
这话小灰没法接,他插开话题问起李三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这才知道凡人误闯地府并无罪责,相反地府该立即将人送反阳间,私藏凡人不报才是重罪。
小灰气得满屋乱转,要不是沈郁拦着能站上桌子指天痛骂。
怎么可能不骂?
就因为李三忽悠他凡人擅闯地府是重罪,为了不被举报,他免费为李三当牛做马,硬生生干了一年多苦力。
骂道最后嗓子几乎要冒烟,沈郁将吹凉的茶递给他,咕嘟嘟灌下去这才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