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小灰回到了沈郁记忆里更靠前的位置,他义无反顾回到沈宅。如果自己的猜想正确,那么脱身的办法毫无疑问就是让沈郁醒来。
当一个人深陷回忆,而且是这样重复循环某一段记忆,一般代表这个人陷入心魔,也就是自己最难释怀的遗憾。
想到这,小灰脑子里浮现出前几次濒死前沈郁想看自己又不敢看自己的情景,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写着“痛苦”二字。
如果小灰没记错,胡姨和李刈都曾说过第一个开启万鬼血日并成功复活的人最后捏爆了自己的内丹,可见沈郁当年做这一切既不是为了力量也不是为了重生。
目光不经意瞥向院中躺在棺材中不成人形的沈郁,仅一眼吓得他赶紧移开视线。
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经历导致了他如今的惨状,完全可以用死无全尸来形容。
小灰的眼睛像是被勾住似的,只要思考陷入僵局,放空的眼睛就会自动转向棺材里的沈郁,进而被吓得一哆嗦,如此重复几次后小灰转身进了屋。
这是一间厨房,收拾得干净却称不上整洁,锅里剩了一半的炖排骨,小灰从筷笼里抽一双筷子,搛一块放在嘴里。
软烂脱骨,炖得恰到好处,灶膛里未燃尽的木炭维持着排骨的温度。
灶台上堆着各式蔬果,还有半扇羊排,粉嫩嫩的肉质光泽十足,一看就新鲜。
穿堂风在小灰耳边掠过,哗啦啦像是振翅的鸟儿,打眼一瞧,是桌上的一本册子被吹起。
红的、绿的、黄的、蓝的……五彩缤纷的颜色从书里走出来,看得小灰应接不暇,他一把按住翻飞的书页,同时按住自己跃动的心跳。
每一页都画着一道菜,小灰从来不懂什么艺术,但看着一笔笔精细的线条勾勒出一道道平凡的菜式,心里暖烘烘的。
菜式边上记着做法,最下面墨笔勾了一个大框,每一页皆是如此。
有些大框只是空着,有些则密密麻麻写满了册子主人的絮叨:
“此番羹汤非阿梨所喜,前次亦然。三匙则甘甚,二匙则稍薄,当斟酌损益。”
“冬萝卜失时易空心,然四时之序不可违,暂屈阿梨,待其丰腴再烹此馔。”
“制熏笋当取春笋,竹为熏笼,底铺松屑,面覆樟叶,本宜文火缓熏。然阿梨独嗜焦香,故增其薪。另,非晋地之笋阿梨不食也。”
小灰翻转册子,封面的题签上清俊字迹写着“卿卿食笺”四字,一朵干枯梨花嵌在封面上。
打开食笺再翻几页,其中一页的备忘框里密密麻麻的,小灰细细看去。
“昨阿梨谓余所酿香饮远逊东门会仙楼。彼楼饮子素负盛名,闻其肆中玉音公子亦如琼琢,风致楚楚,阿梨三日两往,未知为饮耶?为聆丝竹耶?”
噫——小灰打了个冷颤,牙齿酸得快要软掉了。
再往下看,字迹愈加模糊,几点水迹晕染了墨痕。
“然余改良之方,四邻皆称善,独阿梨仍不喜。遂携饮子至会仙楼畔设摊,竟见阿梨与玉音言笑晏晏。惶急间连唤其名,孰料楼上忽坠双盏,金石铿然——琉璃本脆,彩云易散,理固宜然。千咎万愆,皆在余不曾顾全其颜面,恐彼自此厌弃,不复相见矣……%&*&*”
后面的字歪歪扭扭小灰几乎辨认不出来,再回头看那几点水渍,小灰心里一股无名火烧起来,也不怕沈郁的惨状了,恶狠狠朝棺材里瞪了一眼,咬牙道:“没出息!”
最下面新鲜的字迹,短短两行龙飞凤舞,可见下笔人心情之好。
“今乃知阿梨暗寻玉音,实为习琴艺以贺余诞辰,且云:「平生最嗜,惟卿手制香饮耳」。”
明明是温馨结局,小灰心底却空落落的。
写这个食笺的不用想就是沈郁,他日日给小灰留字条提醒他按时吃饭,如此熟悉的字迹他不会认错。
至于反复出现的“阿梨”,想来必然是沈郁的夫君离梦了。突然想到了什么,小灰往外看去,那柄插在沈郁棺椁前的断剑剑柄上赫然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梨子。
前两次看见小灰还疑惑那么好的剑上怎么刻了这么丑的梨子,现在小灰只想扇自己一巴掌。
人家夫夫俩的情调,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瘫软在椅子上,小灰瞥见灶底还燃着的火星,握着食笺的手像被电打了,忍不住把食笺甩向灶膛,却在快要脱手的一瞬急忙抓回。
烦!
小灰把食笺往桌上一拍,抬起一旁的砧板狠狠压在上面,再锤了两下才平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要从沈郁这该死的回忆里逃出去,等出去了,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打定主意,小灰疯狂转动脑筋。
已知沈郁启动万鬼血日不为力量也不为复生,那是为了什么?
细细想来,每次沈郁复活以后,身子还没完全恢复,第一件事就是追着自己杀。
难道沈郁大费周折就是为了杀掉自己夫君?
小灰的理性告诉他这是唯一的答案,可感性依旧停留在刚刚窥见的幸福一角,他想不通沈郁为什么大费周折非要杀死自己的夫君然后再捏爆自己的内丹。
若是兰因絮果,只为了寻仇,那大可在杀死离梦后成为一方鬼王逍遥快活。
难道是为了殉情?死了还得拉着自己夫君一起上黄泉路?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不对,小灰急忙抽出刚刚的食笺又翻了起来。
刚刚他看这食笺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写这食笺的人不像沈郁。
不是说这食笺不是沈郁写的,而是说不是作为神明的沈郁写的。
自从与沈郁相识,尽管他在自己面前总是春风拂面,鞍前马后地照顾自己,但小灰始终能感受到一层屏障,那是独属于凡人与仙人之间难以逾越的屏障。
不管沈郁在自己面前再如何放下身段,他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和谐,一切都是那般的自然,就像花开花谢、生老病死、日升日落,好似一切就该如此。
可是食笺里的沈郁,他是那样的矛盾,他能做好很多事,可始终缺了一种自然,多了一分凡人的悲欢喜乐。
这时候的沈郁还是凡人。
凡人到月老,这中间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那个离梦,小灰捂着脑袋拼命回忆,如果他没记错好像也是个什么神来着。
不管他们是怎么成神的,小灰明确记得沈郁找的夫君是个神,所以在这之后他俩还是夫夫。
倘若沈郁真和离梦有深仇大恨,还杀了他,后面又怎么结的亲?
那双浸满痛楚的眸子再次闯进小灰脑海,他开始坚信沈郁这么做是出于无奈,因为某种尚且未知的原因沈郁必须杀了离梦,但他爱着离梦,所以他很痛苦以致于成了一个心魔。
在这个假设下,小灰想通了该怎么唤醒沈郁。
在他思索间,院中再次亮起法阵,是万鬼血日被启动了。
片刻红光后,沈郁复活,再次从棺材中走出来,但这次他不必费劲找小灰。
棺材旁,小灰定定站着,他不知道离梦是个怎样的人,但想必是个很好的人,因此努力地以自己最好的模样看着沈郁。
复活的沈郁愣在原地,刚刚塞进眼眶的眼珠滑了出来,小灰一脸平静地接起眼珠塞了回去。
“小、梨子……”裂了个大口的咽喉上下抽动,费力吐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