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显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今天有的是时间,这次他必须理清一切。
沈郁解释道:“在我确定你就是离梦后,我开始调查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一个人的记忆不会平白无故消失。”
小灰并没着急反驳自己不是离梦,其实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证据都在表明他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夜游神离梦,他心里也渐渐接受了这种可能。
沈郁继续道:“你口中提到的家乡,养父母,一切一切存在于你记忆里的东西都不存在。”
小灰没有完全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心中有一刹那的慌乱。
沈郁抬眸怯怯瞧了他一眼继续道:“你的记忆是虚假的。”
这是小灰完全没意识到的,这等同于否认了他的一生,否认了他这个人本身的存在,他浑身颤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你在骗我是不是?”
可沈郁表现得比他还脆弱,无力地摇了摇头。
今晚第一次小灰的情绪出现剧烈波动,他竹筒倒豆子般吐出一连串话:“我打小就在文县附近流浪,在永安的时候当过一段时间铁匠铺子学徒,叛军攻城我逃出来继续流浪,后来不知怎么去了地府,之后就遇见你,这些我都记的清清楚楚。”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小灰的脸涨得越来越红,而沈郁的眼神也愈加破碎,仿佛落地的琉璃盏,流淌着无法愈合的裂痕。
“我俩一起被李三关在囚车里时你说你从小在杭州流浪,后来被一猎户收养,荒年养父母都饿死了你又重新流浪。后来再问起,你又说你打小在黔州流浪,当过水手;在你口中,你时而是流浪汉,只是地点不同,被收养又流浪;时而是从小被养在山寨里的山匪,被官府剿了寨子后四处逃窜;时而是药童……总之,你在地府之前的记忆从没有统一过,起初我以为是你对我有戒心不肯说实话,可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记不清。”
这些事在小灰耳中是如此陌生又熟悉,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但某天见到相似场景心中的那根弦便被勾起,激起余音。
“可是你都说了,地府之后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刚说完这话,小灰突然怔住,这不正是沈郁要将红绳给自己的原因吗?
自从小灰得到这红绳,他的记忆便稳定下来。
小灰仰起头,尽量不让自己的泪流下,他别过头去,闷声道:“所以呢?你不惜拿自己的命冒险就为了让我记住这些事?那你为什么封印神骨的力量,如果我不是凡人,也许我想起得会更多,也许我会成为……”
那个人的名字小灰没有说出来,尽管他接受了自己是离梦的可能性,但在沈郁面前承认是另一码事。
沈郁道:“我从未下过任何封印。”
小灰震惊地看向他,如果不是沈郁封印了神骨的力量,那得到神骨的自己为什么还是个凡人。
“我确实封印了神骨的气息,毕竟觊觎神骨的人太多了,但我也只做了这件事而已,”沈郁抿了下唇,他在想着合适的措辞,可事到如今除了用最直白的语言坦白,其余一切都是对小灰的伤害,“你之所以还是凡人,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
小灰扭头看见镜中的自己,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陌生,他不认识自己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快疯了,沈郁是谁?自己是谁?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我一开始给你神骨只是为了保护你,相当于一个护身符,仅此而已,”沈郁似乎明白了小灰的决心,又或许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他恢复平静的语气道:“但暮水带你去见了照魂镜之后,我觉得你身上的不仅是个封印。”
“起初我以为是某个大能封印了你的身份,我以为只要解开封印就能唤醒真正的你,可我被眼前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以致于根本没意识到照魂镜是天地孕育的神器,一切隐藏身份的封印法术的本质都只是障眼法,无法影响能看穿本质的照魂镜。”
小灰现在失去了所有的恐惧与绝望,只剩下好奇心,他好奇自己究竟是谁,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郁道:“我在司命殿查阅了过往所有文书,只有一种力量能做到扭曲一个人的本质,那就是诅咒。”
小灰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反而泄了口气,诅咒和封印听起来都差不多。
沈郁见他依旧懵懂,正色道:“这是极其恶毒的诅咒,纠缠一个人生生世世,哪怕投胎转世也摆脱不掉,灵魂被扭曲变形,始终见不到真正的自己,一直作为另一个人活着,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非人非仙非鬼非魔非妖。”
成为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存在,小灰终于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说不害怕是假的,可事到如今,小灰更想让沈郁活着。
在听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时,不管是封印还是诅咒,小灰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这些都消失,自己能真真正正地活一次,那会是怎样。
也许自己坚持经商,有一天真的会将万界达开遍三界,那时自己将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
也许自己满意了现在的生活,退回蜀地经营几间小铺子,在花椒香味中遛鸟、养花、慢慢变老。
也许自己累了,变卖一切四处游山玩水,兴许还能遇见胡姨和央央。
也许自己想当个修士,拜入大哥门下,几百几千年后得道成仙,过上两点一线的仙班生活。
也许自己真的是离梦,记起所有丢失的真实的记忆,包括和沈郁的记忆。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将没有沈郁的身影,失去神骨的他逃不了死亡的结局,与其那样小灰宁愿自己永远活在虚假中,至少他知道在真实的世界里沈郁在好好活着。
不知从何时起,小灰已经习惯了有沈郁的世界,他早已彻底融入小灰的生活,血肉融合般长在一起,撕也撕不开,碰一下便钻心地痛。
小灰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他默默取下红绳将其绕在沈郁手腕上,死死按住,柔声道:“我要你活着。”
沈郁拼命摇头,他想说些什么,嘴巴却被堵上,那是两片柔软的唇。
唇齿间的纠缠令两人暂时忘却一切纷扰,小灰的手托着沈郁的腰,他将所有的压力、烦闷、恐惧、愤怒、不甘都化作滂沱大雨浇在沈郁肌肤上。
一点一点的红印如莲花般绽放在雪白的池面上,仅仅是一点点撕咬,敏感的身体瞬间漾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