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旨。”
不知为何,谢恒看着跪在那里的沈絮,好似能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瞧见内里更浓更厚,犹如压在深渊巨底下的狂热情绪,即将喷薄而出。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的眼中便只剩下了这一个人。
“——陛下!”嘶声划破寂静,从余光里瞥见了朱黛挣脱掉了小黄门,扑通一下跪倒在雨里。
“沈家遭临大难时,沈絮并不算小,他兄长,他兄长……陛下能饶他一命已是天恩,万万不能让他入翰林院啊!”
“娘娘……!”
谢恒着实吃了一惊……
他知道朱黛不喜欢沈絮,但没想到居然能到如此地步,不过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害怕……
害怕什么呢?分明朱黛也说过,她无心针对沈絮,只是不想他的爪子被磨利了,以至于伤到了她。
难道是因为朱珂,朱黛心里觉得是沈絮的缘故,所以更加提防他了?
分明他提要提拔沈絮时,朱黛也没什么反应。
总不能已经到了此时此刻了,忽然想起来要发作他。
谢恒着实不能理解这个脑回路。
落魄时将他弃之脑后,反倒风光时要与他碰上一碰,这是个什么道理。
“……”谢恒从高德顺手里借了伞,刚想走出台阶,却被皇帝叫住了,“恒儿。”
“……父皇。”
“你母妃怨窦太深,气性太重。后宫干政乃是大忌,她愿意跪着,便跪着,你不要去劝。”
“父皇。”谢恒余光里的朱黛,犹如失了芳华的牡丹,眸色中再无光辉,她瘫软在雨中,妆容斑驳。
“父皇,母妃心直口快,您也是知道的。她身子骨娇弱,怎能在雨中长跪?”谢恒压下心中的疑惑,郑重地跪了下来,“万望父皇念及儿臣一片赤子之心,让儿臣代母受过。”
“……”虞帝不知想什么,不愿多言,拂袖而去,“那便由你代过。”
“陛下!陛下……”
“陛下三思啊,三殿下救驾有功,不可如此……”
谢恒俯首一拜:“——儿臣谢过父皇。”
“……”
“……”
“我儿……”朱黛欲言又止,被大宫女给搀扶,却不愿起身,说不清楚是泪还是雨,从脸颊流淌而下。
谢恒有点语塞。
你说你真心疼你儿子就不要闹这一出啊,为什么非得咬住沈絮一个人死死不放呢?明明之前也说了,不屑于在暗处对沈絮动手脚,现在倒好,当着人家的面就把人给得罪了。
若不是他恰好穿来了,又恰好能复活,你连你儿子这副身躯都甭想瞧见。
“回去吧母妃。”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腔无奈,谢恒劝她,“别在这儿待着了,受凉。”
朱黛眼眶含泪,她或许真的有十分了不得的消息要告知谢恒,至少看上去是真的想说点什么,谢恒也真的想知道,但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个时候,他此时真是有心而无力,纵使再想安抚她,也提不起半分力气了。
他摆摆手,叫身边的大宫女将人带走。
是骡子是马,他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没必要在这儿演情景剧。
更何况他现在甚至有点怀疑朱黛是否真的与沈家覆灭一事毫无相干。
毕竟这段时间了解下来,沈絮报的仇,杀的人,还真是一个也没杀错过。
抬眼后,目光恰好与未走的沈絮交汇,他眼底没有情绪,亦或者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情绪,就这么瞧了他一会儿,旋即离开了。
“……哎。”
谢恒无奈望天。
世事无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