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只剩下恩情。”谢逊说，“你与三弟能言笑晏晏，却与孤要形同陌路。”

“殿下。”沈絮说，“你是储君，是未来天子，切莫为了儿女私情失态。”

谢逊举起剪刀，伸进了烛火中央，剪掉了那截烧尽的烛芯。

“沈絮，孤是储君么？”

沈絮：“殿下万民所向，自是必然。”

“是么。”谢逊笑了，素日温和的双眼里爬上一股惊人的戾气，藏在瞳孔深处，汇聚成了如墨般的漆黑。

“那在你心目中，谢恒和孤比，谁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沈絮掀开衣袍俯首跪下，说：“殿下明鉴，絮绝无不轨之心！”

“你不敢。”谢逊说，“那支开孤，让三弟能顶替给风家的手谕，拿了护驾的功，也不是你做的咯？”

“……”

“说啊。”谢逊冷冷道，“你说，孤便信。”

“徐州水患未消，又遭贼寇来袭，殿下若能亲临，百姓必定欣喜。”沈絮说。

“那贼寇是匈奴人，的确凶狠。”谢逊说，“若孤少来一步，徐州必遭灭顶之灾。沈絮，你要拿全城百姓为谢恒铺路，你的心好狠呐。”

沈絮垂目：“风小将军若得了消息，必会星夜前往剿贼。”

“风玄逸？对，你与他关系似乎也不错。”谢逊说，“你怕孤趁机发作他，才设计让孤离京，好让三弟顶了他的职，让孤拿他没办法。”

沈絮低声说：“三皇子忠孝道礼，忠君臣礼，即便殿下不离京，也绝无法坐视不理。”

“可你要爬上来啊，急着脱离孤。”谢逊笑着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说的，“可惜，风玄逸是个蠢货，贵妃鲁莽，你想替谢恒谋名声，想让风玄逸置之身外，结果哪个都没成。至于你……你入不入得了翰林院，得看孤的心情。你心里的小算盘，全都落空了。”

……沈絮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逊直起身，坐回了太师椅，他支着下巴，意义不明地打量了沈絮半晌，望着他俯身的样子，从垂落的发丝移至背部，烛火烧得噼啪作响，直到快见底时，他伸出手，朝身后之人摆了摆手。

太监领了令后，行礼退下。

“你高升，孤做了你这么多年的主子，不送些什么总归不好。”

他的话，犹如千年的寒冰，彻骨的寒意顺着背脊，爬满了四肢百骸，连血管里的血也被凝住了，无法动弹。

那股强烈的不安源自于未知的恐惧，沈絮蹙眉，眼神沉的厉害。

看不见的身后，忽然响起了门栓被拉开的声音，仿佛是某个讯号，沈絮在死寂中的听感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听到有重物在地上拖拽的声音，从房门外一直拖拽至房内，“咚——”一声沉闷的声响，摔落在地。

正在沈絮猜测究竟是何物时，一声几不可闻的啜泣声，瞬间摄住了他的心魂。

他猝然回头，与一双含着血泪的杏眼对上了眸光。

她四肢都被打断，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白色的婢女服已经看不出颜色，全然被血浸透，偏偏意识是清晰的。

起先，沈絮只注意到了她双手没有指甲庇护，暴露在外的猩红血肉，其次，他发觉了她一直在呜咽，却不曾真正发出什么话语。

身后的武婢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蹲下身，手中一用力，将她的下颌卸了下来，露出里面空荡荡，血淋淋的口腔。

顿时，她咬不住的血就像开闸一般，全部呕了出来。

沈絮看着她，浑身上下每一根经络的血都在疯狂倒流，冲撞着他残存的理智，沈絮死死盯着她脸庞上止不住的泪，惊惶、痛苦着求助的眼神像一根针，生生刺穿了他的皮肉。

“孤记得，云翠是你在平民窟里捡来的孩子，因而她与你关系十分交好。”谢逊慢悠悠地说，仿佛这犹如地狱般的场景与他毫不相干，“可是孤没想到，这孩子还如此念旧，你都如此落魄了，她居然还愿意替你通风报信。”

“……殿下。”沈絮抓住了他的蟠龙袍衣角，俯身说，“云翠并未逾矩，不过是受了罪臣的威胁，因而才铸下大错。她家中还有老母要照顾，若要处置，请殿下允许罪臣自食其果，一切都是臣咎由自取，要杀要剐，绝无怨……”

“——果真？”

沈絮喉咙口发干：“……果真。”

谢逊笑了，他搀扶起沈絮，轻声说：“孤也就是吓唬吓唬你，你瞧瞧你自己，脸色煞白煞白的了，何至于如此？来人，将云翠姑娘……”

门扉被敲响，浑身纯黑的侍卫跪下，沈絮认出来了。

这是谢逊手下培养的一批死士。

“殿下。”死士一开口，沈絮的眼神便更加沉一分。

“‘耳’有消息，陛下星夜差遣太仆寺少卿袁文青将另一半虎符给了三皇子殿下，昌王余党在逃，欲令三皇子与殿下一同出征。”

霎时间，空气陷入了犹如深渊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沈絮能感受得到，那双抓在他肩膀的手，越发重。

“哦？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