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劳烦县令老爷亲自去了,余粮还有些,下官再想办法……”
“想办法,半月了还没办法?”窦景成呷了一口茉莉茶,轻轻用茶盖撇着浮沫,用极轻微的声音继续道:“若还不落雨,流民都涌向京都,城里的大人物还不得治本官的罪?”
那尖细声音转着弯,偏偏正好拐到桌上每个人的耳朵里。尚倪眉头紧锁,毕启功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王庆生连忙跪地磕头:“如今平安村各家各户已征过一轮,再收恐怕都有意见!今日祭祀祈雨,说不定龙王爷开眼愿意给咱桃源县降雨了,可否再缓几日?”
“你个蠢材,还真以为自己有呼风唤雨之能?那稻米从地里抽出来还需要时日,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得。”窦景成看都不看王庆生一眼,继续向其他村的村长道:“本县明年要调任了,也不为难你们。施粥半年,交两成到县里来,就算咱对皇上和百姓都有个交代。”
说罢,他轻轻将茶碗放回桌上,懒洋洋盘着珠串等开席,全然不顾下面一群人已经变了脸色。
这顿席,他偏要让在座的人都吃不痛快。也如他所愿,还未开始桌上的气氛已冷得像结了层冰,无人敢再言语。
旁边普通百姓的桌气氛却是兴奋热烈,村里好久没有如此热闹了。金宝、大毛和杏儿一边看戏大嚼饴糖,一边猜着沈昭昭今日的菜色。
“听说昭昭姐有一道黑松露土鸡蛋炒饭我们还没吃过,不知道今天上不上宴席。”
“你们还着急,上次你们背着我偷喝奶茶的账还没算呢!”
……
发酵的稻谷香甜爽味甘,三人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咬得嘎嘣作响。
见他们好大一会儿没有停的意思,姜白芷一拂袖将他们的饴糖拨到一边,道:“吃这么多,小心虫牙。”
坐她旁边的锦娘则一直留神着小桌的动静,她的余光瞥着窦景成,恨得牙痒痒,“咱们庄子算收成好的,前日里一算竟大半都给他们供去了。咱医馆忙活一整年都余不下什么钱,这窦老鬼民脂民膏吸得倒香,还有脸炫耀起吃的饭馆来了。”
姜白芷还是维持着一贯淡然的表情,回道:“他们的嘴脸你还见少了?反正前日里已经借给王庆生五十两填账了。救急不救穷,再多也不是咱一家能担得住的。你记着,之后见他也莫要再借。”
锦娘点点头,将哽在胸口的那团浊气硬生生往下顺了顺。今日若不吃上沈昭昭亲手做的一口菜,她这口气怕是无论如何也顺不过来了!
被拨过来的饴糖被一双修长的手握住,塞入掌中。
四周吵闹,沈三七沉默地听着,时不时吃块饴糖,望着小厨房的方向。他身上整洁爽利,连佩剑也没有再带。经过上次大毛的提醒,他把剑藏进了沈昭昭家中。不管这把剑是不是赤莲,都是一个能认出他身份的物件。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时刻记着低调行事。祭祀宴席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他的旧相识。
吉时已到,平安村广场的傩戏停了下来,老者孩童脱了戏服卸了妆,回归人群中。炮仗噼里啪啦地响起,惊起一排飞鸟。
王庆生毕恭毕敬地在雨师龙王像前的铜炉里,插了三炷清香。
三缕烟直直地向上走,像真的将百姓的心愿送到了云层之上。
窦景成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拔高声音对众人道:“感沐皇恩浩荡,日前施粥赈济,颇见成效。尔等生计倘有艰难之处,本县自当体察上奏,为尔等做主。”
“今日本县在此,便是要与民同在,共克时艰。所求无他,唯愿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皇恩浩荡,县老爷仁德!”
“青天大老爷!”
一声声谢恩声响起,窦景成心中舒爽许多,也终是挂上了笑脸。
王二在一旁察觉了姑父心情转好,连忙开了坛酒,斟了杯道:“上好的十年灵溪春,酒溪寨供来的,专给您留着。”
“那便倒吧,也给诸位满上。”
一杯杯灵溪春倒入杯中,王庆生和边水村村长毕启功、酒溪寨寨主尚倪等人一齐举杯先敬窦景成。
窦景成微微点点头,只用嘴唇微沾一点被杯中的酒便不再饮,剩下的客套便推给丁越代劳。
气氛不像刚才般紧张,有了喘气的余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回桌上,心中期待起接下来的盛宴。
沈昭昭一大早就到了小厨房和师傅们忙活起来,为了配合祈雨,她忍痛放弃了之前的招牌菜,要做一桌全新的宴席。
想到铺子快要到手,她心中有些隐隐的兴奋。事业版图的第一块,成败就看今日!
听见广场的炮仗声,沈昭昭稳了稳心神,对小厨房的师傅们道:“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