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老虎的身子由一块喜庆的大红布做成,又拼了几块靛蓝、明黄的杂色布块做点缀。
它的额头上用粗糙的金线绣了一个威风凛凛的“王”字。布老虎呲着白布做的尖牙,仿佛在张嘴憨笑。
歪歪扭扭的针脚并不精致,反而更显童趣。
虎头虎脑四个字好像顿时具象化了!
沈昭昭对着丑得可爱的布老虎噗嗤笑出声,往日温暖的记忆浮现在脑中。
她“素未谋面”的爷爷仿佛有了面容。
爷爷粗糙的大手正将她揽在怀里,一字一句教她唱着一首童谣。
一股愤怒涌入心头。
可他为什么要走?!
将年幼的她抛下,去找一个不一定有的答案?
最后将自己都搭了进去……
她没来由被爷爷勾起了怨恨。
人的情感如此难以捉摸,因着一段非真非假记忆,变来变去。
古老的调子不自觉从沈昭昭嘴里吐露出来:
月将升,日将没[2],
子夜时,启传承。
千里草,何青青,
十日卜,不得生[3]。
乾坤倒,窥天机,
方寸间,真寰宇。
沈三七侧耳聆听,中肯评价道:“听起来像是神话和谶语,杂糅在一处了。”
“爷爷当年教的,我压根不知道什么意思。”沈昭昭扯着布老虎的耳朵,嘀咕道:“孩子的歌谣哪有这么复杂的寓意?”
“这恰恰是编纂者的高明之处,”沈三七的声音沉稳,继续解释道,“童谣是口口相传,不需传递之人识字。童言无忌,如此信息传递最快,也最统一。自古以来,这便是最有效的政治手段之一。”
沈昭昭略一思索,确实是这个道理。
“不过这首谣讲的,倒是寻常典故。”沈三七补充道,“夸父逐日,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其身既朽,双目则化为日月[4]——‘左眼为日,右眼为月’,便是这么来的。你可听过?”
“月升……日没……?”沈昭昭又想起了之前一直没完成的支线任务,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不着调但合理的想法,不禁喃喃道,“左眼、右眼?机窍之处难道是在这儿?”
沈三七没听懂,又问:“这童谣还有别的用处?”
沈昭昭的面色凝重起来:“要找爷爷留给我的东西,可能还真要靠这首童谣!”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咱就去后山看看?”沈三七接着提议道。
他知晓沈昭昭的犹豫,不如他趁机推她一把。
脑中再冷静,嘴上再硬,他知道她终归是惦记着家人的。
碎乱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两匹马载着人从平安村前的官道疾驰而过,穿过村子,直奔后山而去。
来人正是马策文与丁越。距离他们上次来平安村,已过去了半月光景。
这半月里,他们跑了附近几个村子,威逼恫吓,却也只从各村的牙缝里刮出总共不过一百石的粮食。
施粥的油水实在寡淡,比不过平安村一村的收益。如何回去和窦景成复命,足够他们头痛一番。
所以窦景成交代的其它任务,暂时是不可有失了。
顺着山路一路向上,两人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土地庙前。
马策文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环视四周。只见土地庙前后门扉紧闭,窗内也无一丝光亮透出。
整座庙宇沉在黑暗里,听不到半点动静。待久了感觉背后阴风阵阵,颇有些渗人。
马策文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地方应是荒废许久了,不知道那位大人怎么想到让我们来此处给他擦屁股?!”
丁越低头点燃两根火把,面露不耐:“大人万事儿还得给你寻个理由?干好你的活儿就是本分。”
马策文有些犹豫:“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咱做这事儿是不是损阴德?”
“哪有什么鬼神?一座破庙烧了就烧了,奉命行事而已。”丁越又从马上抽了根粗铁棍,递给马策文,“别再啰嗦了!我锁前门,你锁后门,点火就是。”
“要不……还是你来?”
“你若怕这怕那,自己不沾手,回去就得死!”
马策文想到窦景成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眼一闭、心一横,从丁越手里接过了那根沉甸甸的铁棍。
他到底是个动笔杆子的文人,如今竟要亲自动手做放火的脏活,他心里难免憋屈。
他攥紧铁棍,一步步挪到土地庙的后门边。
刚到后门,马策文就听得前头传来“咣啷”一声闷响。
丁越已将铁棍穿过前门铜环,将门彻底闩死。
下一秒,庙前面就已经燃起了熊熊火光。
马策文浑身一颤,随手将铁棍胡乱插进去,丢了魂般将火把随手一扔,转身就跑。
火舌迅速舔上柱子,他却再没回头看一眼。
马策文踉跄几步返回庙前,飞快跨上马,追着丁越的背影向山下奔去。
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他再也不想来了!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传来,混着木头被烧灼的噼啪声。
“怎么回事?庙里走水了!”
“谁把门锁了?里面有人,快开门啊!”
……
庙里的呼救无人听见,始作俑者早就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