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鸿博道:“你们看,那块板子上还写着招牌吃食是肉酱面呢,只要三十文一碗,不错不错,的确实惠!在金水街我就没见过这个价的面!”
“走走走,别犹豫了!”江芳性子最急,说着便推着解林和许鸿博的后背往店里走,“我刚才瞅着里面食客点的肉酱面,上面铺的肉好多呢,这家给料足,肯定好吃!”
一进店门,浓郁的肉酱香气便扑面而来,暖融融白汽驱散了清晨的雨寒。
此时,沈记食肆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个个都埋着头,筷子不停往嘴里送。他们脸上满是陶醉的神情,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只一味沉浸在肉酱面的美味里。
解林率先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对沈三七道:“来三碗肉酱面!”
沈三七应道:“好嘞,三位客官稍等,咱家肉酱和面都是现做的,保证新鲜热乎!”
三人付了钱坐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暖茶,又自然而然地续上了刚才在街上的话题。
许鸿博端着茶碗,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几分阴阳怪气,先对顶头上司国子监祭酒张元民开了火:“张先生前几日召集咱们训话,说咱们的学生出身高、学习环境好,结果今年乡试,竟然考不过那些穷地方来的学子!我看他就是故意找碴,咱们先前求他改善改善学生的伙食,他肯定又要拿这次的成绩压咱们,半点不肯松口。”
解林靠在椅背上,他已经看得通透,只轻轻摆了摆手,宽慰道:“罢了罢了,科举这东西,归根到底还是看学生自己肯不肯下功夫。咱们当老师的,尽到自己的本分,认真授课就够了。”
江芳左右看了看,见店里客人都在专心吃面,便压低了声音,凑到二人身边说道:“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学生和张先生。国子监的伙食差和皇上重武轻文也脱不开干系。你看那国库的白花花银子,可都一股脑投给兵部了,咱们国子监,在皇上眼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地方,能分到点汤喝,就已经不错了,还指望改善伙食、涨例钱?”
许鸿博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哭丧的神情,重重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自从我来了,咱们的例钱就从没涨过一分。我在国子监辛辛苦苦好几年,到现在在京都连个像样的院子都买不起,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解林刚想说话,却在沈记食肆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忙用眼神狠狠暗示对面的两人闭嘴。
二人却没动他的意思,叹气不停。
“什么时候涨例钱啊?”
“破国子监,狗都不呆!”
“您里面请,吃点什么?本店招牌是肉酱面,食单也有菜可预订……”
看到来人,沈三七简直忘记了口中在说什么,嘴巴都没合上,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只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踏进了沈记食肆的门槛。他枯瘦高挑,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深沉古井无波。虽只穿着石青色常服袍,瞧着却有十分的威严。
进门后,他目光淡淡扫过店内众人,淡淡吩咐:“一碗你们店的招牌面。”
见沈三七没动静,老头自顾自找了个空桌坐下。他斜瞄了旁边的三人,不经意道:“在外面吃饭别话这么多,有意见自己找我去!”
江芳和许鸿博听见熟悉的训斥声,浑身一颤,迅速闭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下一秒就能飞出店门。
怪不得方才解林一个劲儿地给他们使眼色,原来是看到这老头了。
今日当真是倒霉透顶,不过是出来吃碗面,竟偏偏撞到了这个煞星!
江芳心里暗自嘀咕,这老头向来深居简出,极少在外面吃饭。这面馆里有什么宝贝,能把这尊大佛招来?
张元民不再管三人,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沈三七,像要将他看穿,“你们店的招牌,谁写的?”
沈三七这才回过神儿,谦逊回道:“在下写的,先生可有指点?”
张元民罕见地露出一抹笑容,眉眼间甚至添了几分慈祥,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没什么,我以前一个学生的字和你很像。他的年龄,嗯,算来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先生谬赞了。”沈三七拱手称谢,也觉得面前的老者很眼熟。
他大胆坐下,直接问:“请问,您,认识我吗?”
张元民眉梢微微一挑,目光在沈三七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顿了顿,才斟酌着开口:“你刚是问,我认不认得你?咱们若是认识,你怎么会认不出呢?”
沈三七不好意思挠头,腼腆笑了笑,那样子极像学生见了夫子,语气却十分坦诚:“前些日子脑袋受了伤,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老先生别见怪,只是瞧着您格外面熟。我也是刚到京都,说不定是认错人了。”
听完沈三七的话,张元民立刻换了一副冰冷的神色,和刚才的慈祥判若两人。
“我不认识你,凭咱俩的身份,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沈三七垂下头去,有些沮丧,也索性不再说话。只默默到后厨将几人的面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