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视着门口那男人，问道：“敢为仁兄在何处高就？金水街往来店铺，门口摆放招牌的不在少数，不知怎的只提醒我家这一家？”

那公鸭嗓男人见沈三七身材健壮、神色镇定，不像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心中怯了几分，但嘴上还是拔高嗓子回击：“你管我从哪儿来的？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家这招牌往这儿一放，路人都快没法走路了，要是有孩子不小心磕着碰着，这责任算谁的？”

他这声音又哑又尖，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来回摩擦，十分刺耳。

店里几个客人都皱起了眉，明显是听得心烦。

沈三七见他影响到了食客，也不愿再多费口舌，干脆上前一步拎起那男人的后领，直接丢到了街上。

他语气冷淡地通知男人：“不管你是谁派来的，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们在金水街正经做生意，不惹事，也从不怕事！”

那公鸭嗓男人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沈三七，只能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胳膊腿，拍拍身上的尘土，低声骂了句“晦气”。

这人不敢在沈记食肆门口多做停留，慌慌张张地钻到街上的人流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沈三七却没急着回店内，认真盯着刚才的背影消失在「天山羊肉索饼」的店内。

他随着人流都过去，在店外看了一圈。只见天山羊肉索饼的老板为了引客，在门口直接放了一口大铁锅，锅内咕嘟咕嘟地熬煮着羊骨与羊肉，汤汁翻滚间，肉香也四散开来。

铁锅旁站着一个小厮，一边慢悠悠搅动着羊汤，一边扯着嗓子吆喝：“走过路过别错过嘞！西域天山圣山滋养的羊，肉质鲜嫩无膻味，一碗羊肉索饼下肚，暖到后脊梁骨，驱寒又解乏！”

沈三七却看出了不对劲儿。

大锅熬煮羊肉，寻常都会带着几分明显的羊膻味，可这家店飘来的，却只有浓郁纯正的羊肉香。

不知那老板到底藏了什么秘方，竟能将羊膻味去得这般干净。

他又抬眼打量了一眼店内，天山羊肉索饼的食客不算少，都各自低头吃着索饼，神色各异，看不出口中食物的滋味究竟如何。

方才那公鸭嗓男人早已没了踪影，沈三七目光扫过店铺后厨的方向，想起先前屠户大婶儿说过的那些话，他的心中顿时大概有了数。

金水街这样赚钱的地方，怎会没有见不得人的手段？

店里还有客人要招呼，他不敢在外面多耽搁，转身返回了沈记食肆。

回到店内，沈三七的目光就下意识落在后厨的方向，心里盘算着要把刚才公鸭嗓男人的底细、以及「天山羊肉索饼」店的可疑之处，一一告诉沈昭昭，也好借着这事缓和两人之间的僵局。

可没等他走到后厨门口，就有新的食客推门而入，高声喊着要吃面，他只能压下心头的想法，转身去招呼客人、忙活生意。

这一忙，便再也没寻到单独和沈昭昭说话的机会。客人一波接一波，他端茶、端面、收拾碗筷，手脚不停，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后厨瞟，看着沈昭昭依旧冷着的脸，心里满是无奈。只想着等关店后，再好好跟她解释清楚。

可惜上天偏不如他所愿。好不容易熬到暮色四合，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收拾好店铺、关了铺门，沈昭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就院走。

回到院子里，不等沈三七跟上，便“砰”的一声，沈昭昭将主卧的房门锁得严严实实。

沈三七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昭昭，求你啦，开门！让我当面和你说清楚！”

沈昭昭语气冷淡：“你的房间在旁边，来我屋做什么。你和那老先生亲热，怎么不和他住去？”

沈三七站在门外，燥热的天，他的心却像在寒冰中泡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那时候你心里不好受，觉得我是讨好人家。但我真不是那么想的，给你写纸条，你也不看……”

门内，沈昭昭从怀里拿出白天扔掉的字条。

那张被她扔到地上的小字条，早就被偷偷捡了回来，上面写着：

以怨报德，实非君子所为！

千错万错，皆因我辜负了昭昭的好意。只求昭昭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凭此字条，可差使沈三七满足你三个愿望。

结尾附上了一个简陋的小画，勉强能看出是摇尾乞怜的大黄。

沈昭昭忍不住笑出声，又将字条放怀里收好。

她真想让沈三七做什么，还需要这个？

吱呀——

门口没了动静，窗户却像被人开了条缝儿。

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被放在了窗台上。

“昭昭，有东西给你，在窗上。”

借着月光，沈昭昭看到了一个流光溢彩、贵气十足的螺钿小盒。

她拿起，手中触感温润细腻。

“牡丹胭脂，胡商运来的！”见小盒被拿走，窗外人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柳然推荐的，沈三七一直没忘记过。

沈昭昭自然也听过柳然夸耀这胭脂的金贵，里面的膏体不多，克价堪比黄金。

“你之前挣得钱，全花这个东西上了？”沈昭昭终于开口。

“我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听到沈昭昭肯理他，沈三七继续邀功，“金水街上，我找了好几家铺子，才找到真胡商的货！你打开闻闻，香味儿可不一般~”

沈昭昭将信将疑打开，果然扑面而来的是纯正牡丹花香，淡雅别致。

她指尖一沾，胭脂膏体细腻水润，在手背一抹就丝滑推开。

喜欢的东西到了手上，气自然消了大半。

“那白天的气，你还生不生了？”沈三七小心试探道。

沈昭昭猛的关上窗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没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