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一定知道怎么进山了?”索菲亚眼中泛起兴奋的光,“好多人都说,许多教徒曾在天山之巅得见神迹。那座山终年云雾缭绕,凡人难窥真容,唯有蒙神眷顾者,才能在开山之时一睹全貌。”
她又有些失落:“上次我已经去了一次,可惜并未等到开山。”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提到家乡,阿娜尔汗婆婆忽然低低唱起来。
她唱的是李白的《关山月》,却非中原士大夫的吟哦,而是配了转音的胡调。唱到动情处,她手腕灵巧一翻,随手在膝头挽了个花儿。
"要进天山,只能等运气咯。"
沈昭昭还在琢磨阿娜尔汗所说的“运气”,索菲亚却脱口追问:“婆婆,您可学过舞?”
刚刚索菲亚已看直了眼,也认出那是胡旋舞的起手势,拇指与中指相捻,其余三指如兰叶舒展。
她出身波斯富商之家,自幼见惯了府中蓄养的胡姬起舞,那些女子个个身姿曼妙,技艺精湛,可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老人这样,只是随随便便一个腕花,便让人回味无穷。
走南闯北,她相信自己的眼光,绝对错不了!
阿娜尔汗忽然怔住,又释然笑笑。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年轻时,倒也跳过几支舞。”
她顿了顿,又道:“今时不同往日,年纪大了跳不动舞,也得讨生活不是?”
“索菲亚你可能不知道,婆婆的货在京可是顶好的!尤其是香料,甩其他胡商一条街!”沈昭昭想起那日胡商集市的见闻,又感慨道:“其他胡商运的琉璃、汗血马、各色宝石,看多了也大同小异。不知他们有没有眼红过婆婆的货?”
阿娜尔汗抬起眼,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商队肯定眼馋我的利润。所幸天山进山难度大,稀有香料数量也不多。”她冷笑一声,“要不照他们的性子,非得掘地三尺……”
“天山养了我一辈子,”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不能看着它被糟蹋。”
索菲亚郑重地点头:“那些人没有敬畏心,本就不该一睹圣山容貌。阿娜尔汗婆婆,你可知道何时会开山吗?”
沈昭昭终于抛出了心中的疑问:“你说的开山,到底是什么意思?山还会关门?”
“圣山终年风雪不歇,别说看到全貌,三步之外路都看不清楚了。若是赶上有缘开山,云雾散去,整个山出现在人眼前——”索菲亚双手合十,耐心解释道:“传说见到开山的人便得到了山神的祝福。景教徒相信那是神的显现,佛教徒说是佛祖显灵……”
“这个传说的确存在,”阿娜尔汗淡淡道,“但见过开山的人,确实都得了好报。有人顽疾痊愈,有人失而复得,有人……”
沈昭昭心中一动,多了一丝对天山的好奇,那虚无缥缈的神迹,为何让索菲亚如此笃信?听阿娜尔汗婆婆的话,好像也确有其事。
“我们的目的地一样,”阿娜尔汗忽然对着索菲亚发出邀请,“不如同行?天山的路我熟,咱们三个也好有个照应。”
索菲亚惊喜地睁大眼睛:“当真?若是这次去,圣山还是不肯开怎么办?”
阿娜尔汗挺直脊背,笃定道:“你放心,每个敬山的人,肯定能等得到开山。”
索菲亚闻言高兴得快要坐不住,她拉住阿娜尔汗的手不放,缠着她多讲一些天山的传说。
阿娜尔汗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她温柔地问索菲亚和沈昭昭:“你们可知道,那个‘不系舟'的创始人,是个狼孩?”
沈昭昭惊讶不已:“狼孩?是人和狼生的孩子,还是那人从小被狼捡走了?”
饶是索菲亚见多识广也吃了一惊:“我还以为狼会把小孩子吃掉的!”
“传说故事,你们听着就行,还细究什么真假?”阿娜尔汗看她俩像孩子一样,顿了顿,她接着讲道:“传言有个采药女来到了天山深处。她在雪线之上迷了路,风雪迷了眼,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却遇见了一头白狼。那狼不咬她,反而引着她,走进了一处雪洞。”
“后来呢?”索菲亚往前凑了凑。
“后来?”阿娜尔汗将葡萄干抛入口中,”后来这女人便有了孕,她生下一个男孩,取名拓跋弘。那孩子生在雪洞之中,长在天山之上,吃的是白狼衔来的岩盐、松针和雪莲,喝的是冰湖之水。听说他血脉里就带着冰川的寒气,天生长着一头银白色长发。”
“拓跋弘跟着她娘便留在了雪洞中生活,听说他得了天山的恩赐,山上的一切资源都任由他予取予求。还有那些他喂过的生灵,也都听命于他……”
沈昭昭问:“被他喂过的生灵?他也养宠物吗?”
“山上的动物都是自由的,哪有宠物一说?”阿娜尔汗的眼角弯起来,“最初的'不系舟',在天山深处,根本没人知道。拓跋弘做的食物,都是给山上的动物吃的。苍鹰摔断了翅膀,他就用草药敷上;动物幼崽捕不到猎,他就煮一锅热腾腾的肉汤投喂。那些生灵吃了他的东西,也愿意在他身边多留些日子。”
索菲亚听得入了神,她喃喃道:“看来我此番去龟兹,还要多加个目的地了。从前以为不系舟只是名气大,想不到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她忽然反应过来:“那后来呢?拓跋弘怎么就下山了?”
“后来,”阿娜尔汗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娘死了、白狼也死了,他独自在洞里呆了许多许多年,直到,来了一个奇怪的旅人。”
“那旅人在天山迷了路,误打误撞走进了拓跋弘的雪洞。彼时拓跋弘正煮着一锅鱼汤,佐着松针嫩芽,清甜至极。那鱼肉是冰湖深处的“雪髓鱼”,味道自然非一般鱼可比。”
旅人尝了一口,惊为天人。他建议拓跋弘,“你该下山,让更多人尝尝天山的味道。”
拓跋弘不懂。他的世界只有雪洞、白狼和那些生灵。
下山做什么?给谁做饭?
旅人又道:“你是人,你人都是有家的。娘肯定心疼你一个人在群山里活着。”
拓跋弘听了这话,才愿意跟着旅人下山。
到了龟兹都护府,恰逢回纥可汗来访,都护设宴。
那旅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拓跋弘进了厨房,让他负责整个宴席。
“开宴时,”阿娜尔汗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蛊惑,仿佛她亲眼见过那一幕,“拓跋弘献上了一尾银白色的小鱼,那鱼只能在冰水中活着,鳞片上泛着星光的神彩。拓跋弘的雪髓鱼汤,得到了可汗的青睐。”
她深吸了一口气,给这个故事收尾:“从此,拓跋弘便平步青云,在都护府的照应下,开出了天山下的不系舟。”
“这个故事充满雪山的浪漫,我要写在我的游记里!”索菲亚已经完全陶醉在了狼孩的故事中,不住拿笔记录着。
“这人了不得,在雪山能生活这么多年,竟然有旅人能发现他带他下山,还送到了都护府。这人吃穿就没愁过!”听着阿娜尔汗的故事,沈昭昭喝了一口杏皮水,感慨拓跋弘的好运。
她又无端想起了被她锁死在储物空间的千年血灵芝。此物如果真有生命,恐怕也要和天山雪莲一样,承载着山川灵秀。就是不知吃起来是种什么滋味……
她继续在脑中描摹着自己想象的天山:那天山定是千年雪堆成的玉阙,个个峰尖高得直向云层戳去。
究竟是多净的月亮、多重的霜雪、多繁的生灵,才有资格被世人称作“圣山”呢?
那山间飘渺的不系舟雪洞,那一头白发的狼孩,如今还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