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梅雪云亲口承认,杨湫仍是心头一跳,一股难言的感慨漫上心头。
“我知道侯爷不会放弃的,他一定会再找机会将我的女儿送走。”梅雪云说得无波无澜,眼底浮现出清晰的恨意。
“他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怪,任何人,只要对他有价值,他就要毫不犹豫的利用,榨干,最后毁掉。”
梅雪云闭上眼:“我不能看我的女儿这样。”
“她正是青春年少,她应该有更好的人生。去见识天地辽阔,草木葱茏,去感受晨曦落霞,潮起潮落。”
梅雪云紧紧握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步我的后尘!”
一行清泪从她面颊划过,杨湫并没有开口,沉默地等待一位母亲陈述。
“可是侯爷要用她抵债,用她去填补他自己的冤孽。”梅雪云睁开眼睛,目光中全是满满的不甘:“为什么?绮儿什么都没有做过,她为什么要背上这份孽债?”
梅雪云仍然在激愤地控诉,垂珠阁一片静默,梅雪云无声泪流。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不知是天上的女神在为母亲感慨,还是为她的遭遇留下怜悯的泪水。
“柳燕萍说得是真话。”梅雪云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神情麻木:“我想闷死侯爷,被她阻止了。”
“她说我是个傻子,的确我也不聪明。”梅雪云喃喃道:“我不后悔。”
杨湫轻轻问道:“为什么?”
“我是绮儿的娘亲。”梅雪云的神情慢慢坚毅起来:“我有什么理由不庇护自己的孩子?”
杨湫欲言又止,谢蕙君的脸在心头一闪而过,她不禁有些怅然。
如果当年谢蕙君还在,会不会像梅雪云一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拼命一搏?
“所以,您失败了,又向参汤里投毒。”杨湫道。
梅雪云承认了:“是,他一日不死,我的女儿一日不得安宁。”
杨湫轻叹一声:“其实您不必跟我来说这些。”
她并不想阻止这位爱女心切的母亲复仇。
“三小姐不准备揭穿我吗?”梅雪云露出一个笑,极尽无奈与释然:“绮儿在织染署,我偷偷去看过,她很好。”
“我原本想杀了侯爷,自己一了百了,替其他人做了这件事,自己了无遗憾。”
“不!”杨湫猛地打断:“不!不可能了无遗憾的,四妹不可能没有遗憾的!”
面对杨湫难得失态,梅雪云微微睁大了眼睛。
“绝对不是这样,姨娘一了百了,四妹怎么高兴的起来?”杨湫的语速越发急切,语调也跟着激动起来:“您是她的母亲,她知道您故去了,又该有多遗憾呢?”
“可是侯爷他——”梅雪云蹙眉,仍是愤恨难平。
“比起那个,四妹更不希望您是因为这件事身亡。”杨湫摇摇头:“也许我不该说这话,但是姨娘在她心目中,远胜侯爷这个父亲千倍百倍。”
“您不值得。”杨湫几乎哽咽起来,谢蕙君推门进入侯爷书房时的神情再度浮现眼前。
她脸上是罕见地坚毅,推开那扇门时,更是带着一股决绝。
“为了报复侯爷,搭上您自己,您不值得。”杨湫深吸一口气,努力吞下了自己的哭泣声。
梅雪云的唇嗫嚅几下,本能的释放出几分母亲的慈爱:“三小姐莫急,您慢慢说。”
杨湫平复下来,匆匆擦掉眼角溢出的几点泪花:“不论如何,这次我都不准备揭穿您。”
“不为别的,四妹不能失去您。”
梅雪云心头巨震,双膝一软,几乎跪在地上:“您不必——”
不必为我承担这个罪名。
“父亲那边,我会说是他身体虚弱,虚不受补。”杨湫道。
“这样,当真可以吗?”梅雪云不确定道。
杨湫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姨娘放心。我虽然不赞同您杀人,但是这件事我会为您隐瞒的。”
“三小姐不必如此。”梅雪云凝眉,目光里带着一点心痛。
“我不是为您,就当我是为了母亲。”杨湫抬起眼,外面雨歇云收,只残留着一点春寒:“为了一个母亲的决心。”
“多谢。”梅雪云低声道。
梅雪云披上蓑衣,再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去,杨湫坐在灯下,看着纸上自己绘制的燕子。
雌燕高飞在前,似乎在等待乳燕投林,乳燕振翅高飞,拼命要跟上母亲。
她的思绪幽幽飘回幼时,谢蕙君将她抱在膝上念书,念到雏燕离巢,她问道,为什么小燕子长大了就要离开母亲。
“湫儿,雏燕离巢乃是天经地义,是不能更改的。”谢蕙君道。
“可是我不要离开娘亲!”杨湫气鼓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