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猫儿吃得心满意足,尾巴翘起,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思绥笑着要拍它屁股,却被它的尾巴一把挥开。
老虎的屁股摸不到,小猫也是。
正当思绥和小猫较劲时,一侧的若青走了过来道:“赵充华来了。”
思绥连忙道:“请她进来。”
思绥站起身望向朝她走来的赵静漪,意外道:“六娘今日怎么来了。”
赵静漪看着思绥这样,笑道:“我知你有病,如今来开方子。”
思绥抬眉:“病?什么病?”
赵静漪作势捏起了她的手腕,装模作样号了号脉道:“心病。”
思绥扑哧一笑:“那敢问赵充华,要如何医治呢,可要用什么药。”
赵静漪道:“嗯……话疗。”(1)
“话疗?何解。”
“心者,心之官则思。思者,则言语而可辨也。”(2)
思绥道: “那这个能治标,还是能治本。”
赵静漪莞尔一笑,“你只要换个想法便是既能治标,又能治本。”
她刚说完,便看到思绥身后的猫,她眼中划过一丝不可思议,“金子?这……这不是金子吗?”
“金子?”
思绥疑惑地抬起头。
那猫似乎有灵性一般,听见金子两个字就喵呜喵呜叫了两声。
赵静漪附身摸了摸它顺滑的脊背,喃喃道:“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
思绥被她这么一说,有些惊讶:“这难道是你原先养的猫?”
赵静漪摇摇头,她道:“这是我五哥养的猫,后来给吴国太妃养着了。”
五哥?思绥知道她口中的五哥是前陈的义阳王赵瑄。只是南北战乱,义阳王于战场上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死了,又有人说他化作平民逃走了。只不过义阳王素来不显贵,又专心风雅情趣,众人也不在意罢了。
而吴国太妃则是南陈宫中的老太妃,后来于长洛城中养老,不久前刚刚故去。
“想来太妃死后,它便无了主,只得在宫中流浪。”思绥惋惜道。
金子朝她手中挤了挤,身子拱成一团,像个大圆球似的。
思绥见状,“既然与你有旧,不若你带回去养着。”
话音未落,就见金子抬起头,朝思绥咧嘴,而后嗖的一下跳进思绥的怀中。一个偌大又温热的毛团压在胸口,思绥的下颌被猫毛蹭得酥麻。
赵静漪见此情此景,笑道:“我看它倒是缠着你,既是有缘,不若你养着便是。”
思绥一愣,还未来得及拒绝,这猫就成精似得举起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一副赖在她怀中的样子。
思绥哭笑不得,她伸出手搂过小猫,想要将它抱下来,可那猫死也不肯从她身上下去。
思绥无奈道:“好好好,既是如此,养你便是。”
这话刚说完,金子便松开爪子,跳下思绥的腿,继续去啃那堆还未吃完的面条。
思绥对此叹为观止。
思绥索性将金子留在此处,自己和赵静漪进了小阁中。
花台上有放着茶具,思绥坐下,将金鹿嵌贝的席镇置在簟角。
赵静漪拿起壶盏,茶水淙淙而出,入漆卮中,碧汤四溢。
她看到这轻盈的颜色,忍不住感慨道:“未曾想到,竟要我一个亡国之人劝解你。”
思绥神色一顿,赵静漪甚少言及亡国二字,如今想来赵静漪是真心开导她。
思绥一颗空落落的心顿时被填满,她感激道:“多谢。”
赵静漪噗嗤一声,“谢什么,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思绥道:“那也是你惦记着我。”
其实只要有人惦记她,她心中就觉得圆满。
“其实你想说什么,我都清楚。君王之爱,虚无缥缈。”思绥捧着红漆卮,热濛的水汽润过她的眼角,起先是温热的,转瞬又变冷。
思绥自认在殷弘身边也读过不少书,许多道理她也明白。
可明白是明白,遇到又是遇到。书本上再多的东西,心中再多的准备,到了现实那一刻,情感总是不自主地蓬勃而出。
她长叹出一口气,“六娘,你有什么忍耐的法子吗。又或者说以前陈宫之中有什么忍耐的法子。”
赵静漪泯过一口茶汤,她道:“我从不忍耐。”
她原先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若有什么人看到便召之为男宠就是,驸马哪敢多言。
所以她从不忍耐。
“只是——”赵静漪话锋一转,“我想来提醒你,这六宫之中,争的从来不是单纯的爱与不爱。你与她们不是情敌,而是政敌。思绥,你不要把路走窄了。”
政敌两个字,如同洪钟一般振在思绥的心中,她耳晕目眩,久不能缓。
情敌?政敌?这两个词的分量,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只是情敌,左不过是儿女情长的纠葛,在话本之中,在花月之间。
可政敌……那便是生死存亡的较量了。
是呀,后宫是朝堂的延伸,她从来都身处朝局之中,可她的心境却总是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只在风月之间。
她如今的种种行为,和戚夫人有什么两样。
思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缓缓升起,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怔怔地望着赵静漪,眼前人的双眸中是一片洞彻世事的清明。
情敌、政敌。
简单的两个词的转换,令思绥的心境全然翻转。她忽然发现,若是以政敌的身份,她思绪开阔,也能容忍一切原以为不能容忍的事情。
她连忙令人从库房中挑出不少珍玩,送去窦悦之处,贺她高升贵嫔。
又择了不少文房器物,还有一些以前陈知微留给她的用具,一并送去了南屏殿。
以退为进,是殷弘当年的手段,她耳濡目染自然学了不少。
她甚至亲手做了羹汤,送去两仪殿中,嘘寒问暖,仔细侍奉皇太妃。
众人虽不明白思绥的变化,却也对她的恭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宫中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思绥这番举动很快便传到了各宫各处。
有人暗地里揣测她是失了圣心后的无奈之举,也有人觉得她是想通了要安安分分做个与世无争的妃嫔,更有甚者,觉得她这是在为日后铺路,用恭顺作饵,等待着什么时机。
然后窦悦几次交锋,思绥不争不辩,只恭谨地行礼奏答,如春雨绵绵,令窦悦也无法发作太多。
只是基于她几次失宠又复宠的经历,除了窦悦,没有人公然找她晦气。
但无论旁人如何议论,思绥都作谦虚之样。她将自己的俸禄捐出不少,去供奉佛寺善业。
也不再避讳她曾被赶去白江寺的往事,甚至亲自过问白江寺的善业,请寺中比丘尼讲解佛法。
当然,她也不忘将新制好的警枕与松柏香送去式乾殿中。
除了去皇太妃的两仪殿中请安侍疾,便是在自己的云阳殿里看看书、练练字,或是与金子玩耍,日子过得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将那些嗔痴怨念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殷弘见状,只觉得神奇。他招来思绥几次,思绥都是一副端庄守礼的样子。
他只觉得有什么堵在心口,说不上来高兴,可也不能说不高兴。不过这样后宫清静消停的日子,他自然欢喜。
是日,天朗气清,思绥在式乾殿中替殷弘整理宫室。
这是她一贯做的,从自南陈起便开始,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云雾薄纱被换下,小宫人踩着竹梯将绣着朱雀与龙纹的厚锦替上,形成冬日的帷幄。
她又指挥着宫人将包金榻脚的玉牙床换成金丝红木矮榻,榻上铺了用松香熏过的云纹被褥。夏日用的三十二盏白玉灯柱也被人形铜灯架取代。
继而放上她新制的警枕,荞粟配上新晒的菊花,一丝明目的清香。
然后,思绥将宫人挥推。她摸向床榻边的雕刻纹路,用力一按,便是一处机关。
一把古朴的汉剑躺在其中。
殷弘素来多疑,除了警枕以外,安寝之处都藏着兵刃,以备不时之需。
她熟稔地将汉剑取出,抽开剑鞘,寒利的宝光乍然迸出。
没有生锈,剑刃依旧锋利,便不用更换。
思绥掏出帕子将剑擦拭好,而后小心放入,再关上机关。
做完这一切,她已累的气喘吁吁,然而殷弘的龙榻她不敢睡。
于是便走出屏风内,在深处的小几边休息,她手里取过被换下的旧警枕,索性枕在脖子下。
屋内松香清新,安静无澜,思绥的眼皮渐渐沉起,她不觉悠悠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些脚步声吵醒,她耷拉着眼皮,想是殷弘回来了,她方要起身去迎,却听见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这就尴尬了,若是外臣,她反倒不方便出去了。她只得就着这个姿势,继续装睡。
然而,前头的声音透过警枕愈发清晰。
“河北的儒生挑了几个祖制上表,言之不妥,请陛下以时为宜,更旧始新。又言及陛下子嗣,又谈到自庄帝时,后宫久乖。”
殷弘嗤笑一声,哗啦啦翻过奏疏,“几个人上的奏。”
刘宇道:“陆续有二十人之多,怕是有备而来。”
殷弘冷笑一声:“广陵郡公入政堂倒是屈才,去做买卖才是好手,总想做一本万利的生意。这些人,怕是窦家的手笔吧。”
“陛下圣明。”刘宇的嗓音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虽然事情说的散乱,但怕是真正的目的只有一条。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子贵母死’的祖制之间。”
思绥的双目大张,她一动也不敢动,只将心神都系在警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