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檩夏对着镜子微笑。
有序,整洁,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垂眸,看着镜中束着高马尾的少女,少女回以相同的神色。
谄媚,让人根本提不起任何的兴趣,毫无存在的必要性和价值。
……这不是她。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她。
她不再照镜子,面无表情地从洗手间走出,回到自己的房间。
破旧的壁纸剥落,曾经鲜艳的海报也黯淡了,一盏孤灯执拗地亮着,凄冷的天光,从屋顶的天窗倾斜流落。
“你要去哪?”
母亲的声音令她厌烦。
自父亲入狱之后,张檩夏就很少再和母亲深入地交流。
母亲压根不会懂的——你不能指望一个疯子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这一次张檩夏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停下来脚步,“妈妈,”她说,语气依旧有不自觉的娇嗔,“如果你真的关心我,应该直接给我我想要的,而不是对我严加管束。”
“毕竟,”她嘲讽地看向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我很快就会离开你,永远离开你了。”
“……”
疯女人坐在沙发上,似乎没有听懂她话音的言外之意。
“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张檩夏说,声音的坚定更多了一些,“为了活下去,我必须要抛弃你。”
“……檩夏。”
有那么一瞬间,张檩夏误以为自己的母亲恢复了理智。
可是她的眼睛依旧是混沌的,光是盯着看,就要被吸进去一般。
令她作呕。
张檩夏捂着嘴角,看向面前不远处坐着的女人。
她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见一点血色,干燥到起皮的双唇翕动着,许久,才露出一点萎缩的牙床。
“既然要去,便不要回头。”
……
“……大人。”
“……教主大人。”
明亮的天井下,藤编的摇椅随着风轻轻摇晃,躺倚着的女人睁开双眼。
身后远处,下属毕恭毕敬地立在门口,不敢走上前来。
“什么事?”张檩夏拿起一旁的外套,裹在身上,“说。”
“回教主大人,”下属不敢抬头,“您带回来的孩子,已经打伤好几个人了,目前暂时控制下来了。”
“加大剂量。”张檩夏起身,整理好衣襟,如瀑般的青丝泻下,像一匹斩不断的丝绸,“在绝对封闭环境里继续实验。”
“是。”下属见张檩夏似乎要回里屋,连忙补充到,“教主大人,您关注的那位有了新的动向。”
张檩夏脚步一顿,“说。”
“线人近日来报,说元初弦等灵守正在规划前往京畿。”
“知道了。”张檩夏打断下属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你退下吧。”
无视了唯唯诺诺离开的下属,张檩夏走向里屋,打开饰品盒,典雅的乌木盒发出沉重的脆响,一个略显破烂的暗红色蝴蝶结躺在她的手心里。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蝴蝶结上缝着的珍珠还是完好无缺。
她第一次被母亲推搡着,跪在不知何人的墓前,蝴蝶结掉了。
“这个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其次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母亲盯着她,没有在乎她被磕到红肿的双膝,也没有在乎她流血的额头,“让你跪拜,是让你铭记痛苦。没有吃过苦,你是不会记得我这番话的。”
张檩夏确实没有忘记,碧洗的天之下,自己的伊甸园是如何一点点破裂的。
没有忘记母亲是如何在父亲面前撒谎的,没有忘记父亲直至锒铛入狱,依然不知道自己那天不是自己摔倒的。
大人永远只相信自己相信的。
“啊,我本以为你不在的,没想到你居然在。”
张檩夏扭头,看到凤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笑了笑,把蝴蝶结收了回去。
“来找我?还是说,你想帮她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凤被看穿,也没有任何羞恼的神色,只是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但这也并没有逃脱张檩夏的眼睛。
“凤,我其实对你很失望。”她叹了一口气,“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这里什么线索也没有,这里只是一个毫无生活趣味可言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