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证人麒暂时无法继续作证,关于许璐案外部协助关系的审理暂时中止。”
“现继续审理白瑾旧案,以及《白梅山条约》对元初弦是否具有约束效力。”
广播播报后,便彻底平息了声响。
梅林似乎十分满意,看向手中的材料,道:
“《条约》第三十二条规定,未经允许使用「术」者,应当在一个自然月内移交至梅斯菲尔德处置。”
“元初弦已被确认能够使用「术」,因此,在梅斯菲尔德家移交克拉拉·英格索尔后,也希望南家依照条约,在规定期限内完成元初弦的移交程序。”
元初弦反倒冷静了下来。
这场庭审里,被摆上审判席的,从来不只有王霈媛一人。
她、许璐、王霈媛、白瑾,甚至于白玥敏——姓名不同,出身也不尽相同,却都曾在某一个时刻,被这个延续数千年的庞大家族重新定义,成为史诗中的一记音符。
就像白梅山上的白梅。花朵盛开结出果实,自然枯萎坠入泥土,最终成为下一季花开的养料。人人都赞颂白梅千年不败。
却没有人问过,盘踞在山土之下的根系灵脉,究竟吞噬过多少人的尸骨血肉。
如今,他们看向元初弦的目光,仿佛已经提前替她决定好了归宿。
白瑾的转世,神女的存续,「术」的传承者……抑或阻止「终焉」的某件器具。
随便是什么。
——只要不是元初弦,那就是对的。
她缓慢地,却用力攥紧了手指。
她当然也是白梅山上微不足道的一枚花朵。
但,从今往后,不会再由他们决定,她应该为何人盛开,又该埋葬在何处。
“种种迹象表明,你的母亲元璃,就是日心说的「教母」,曾与「神父」相提并论的存在。”南季青开口,“初弦,我们最开始收留你,从来不是因为你的血统优秀,就连我也不过是奉家族旨意。”
“Erica……不,葵姨她知情吗?”元初弦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不知道。”南季青顿了顿,“她甚至连参加这场会议的权利都没有。我希望你也不要透露给她或者任何认识她的人,南清也好,秦墨时也好,家族里的小辈生来没有肩负强力的血脉,有些责任,本就不是他们应该担负的。”
“……”
元初弦垂着双目,看着自己的双手。
曾几何时,这双白皙的,小巧的双手上沾满了鲜血。
她第一次斩除妖邪时,手上沾染了大量的鲜血,彼时她还能欺骗自己是“为了家族”——
可如今,她甚至没有自欺欺人的理由。
偿还罪责的罪人之女。
现在想来,真是最好笑的谎言。
她曾经以为,南家收留她只是看她可怜,把她视作南家散落在外的血脉。
很多年前,南晓莹抓着她的头发,骂她是个偷走少行官之位的小偷。
那时她没有反驳。
就连她自己也隐隐相信,眼前拥有的一切本该属于某个血统更加纯正、更受家族认可的人。
可她如今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偷走任何人的东西。
从来都只是南家选中了她,又让所有人为了这个看似荒诞的决定,彼此憎恨。
正因她是少行官,此时此刻,她才会如此清晰地记住。
——南家对于叛徒,从来都是赶尽杀绝。
除非,他们的存在本身,对于家族就是存续的意义。
元初弦忽然笑了,漆黑的双目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檩夏。”她喃喃道,“你确实没有说错。”
“但我,也有不得不守护的人。”
南季青似乎没有听懂她在同谁说话,元初弦也并没有解释。
她要保护谁,又或者,愿意为了谁赴汤蹈火,只能由她自己决定。
“葵姨的事情,我暂时不会告诉她。”元初弦抬起眼,“但这并不是说她没有资格知情,恰恰相反——”
“只是我认为,此时并不是告诉她的最佳时机。”
南季青脸色微沉,似乎也没想到,这个鲜少相处的法理上的孙女,居然敢与他当庭叫板。
“初弦,你年纪还小……”
“至于南清和秦墨时,或者其他的南家人,”元初弦打断了他,“的确,不该被卷入这些纠纷和过往,他们不过只是普通的灵守,为了维系现有的安稳,已付出了诸多努力。无其力者,不当强任其责。”
她说着,转身看向南流景。
“作为少行官,我自会全力辅佐少主,清除一切妄图扰乱南家之人。当然,如果有人胆敢以此挑战少主的权威——”
她微微用力,竟是打破了原本阵法强加于白梅堂之上的禁制,手中刀光乍现,寒光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心生畏惧。
“我也不介意,让他们亲自领教一下少行官的职责。”
“……初弦。”
南流景低声叫着她的名字,神情依旧克制,垂在身侧的手却先一步握住了她。
“没关系,我在这里。”元初弦同样压低声音,“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
南季青面上掠过一丝不忍,却还是开了口:
“初弦,少行官所守护的,是南家法度,从来不是某一位少主。”
“倘若有朝一日,少主与南家的存续背道而驰呢?”
“我相信南流景。”
元初弦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荧蓝色的灵光在她瞳孔深处恒定地亮着,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