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小孩很久之后蹦出这句话,拉上那床脏兮兮的被子,整个人蜷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元初弦把自己床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为自己铺好了被子,她是第一次做这些事,还有些不知所措。勉强把床铺收拾成了可以看的形状,她长呼一口气,仰躺在床上,生硬的床板硌到了她,疼得她皱眉。
她看向虚影,他还在那里,没有移动。
恐惧和困意打了一会架,最后困意战胜了没由来的恐惧,元初弦睡着了。
福利院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过一些,破旧的院服,难吃的饭菜,操场上连橡胶跑道都没有,只有一片篮球场算是崭新。
留在这里的第一天,她就被年纪稍大的孩子堵在了路边。
“听说你能看到鬼?”几个半大少年不怀好意地嗤嗤笑着,“真的假的啊?”
元初弦刚想逃跑,却被一只手拦下,男生坏笑着把她推到墙边,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拳头打在身上的感觉很痛,衣服也被弄得凌乱不堪。
即便是很多年后梦到那天的事情,她依然清晰地记得,当初对这个男生的恨意。
“切,什么啊,是个女生。”一个男生忽然说道,“没意思,我还以为是男的。”
“女的不更有意思了吗?”另一个男生露出令人恶心的笑,元初弦吓得闭上眼睛,那肥猪流油的手还没碰到她呢,她就已经浑身瑟瑟发抖了。
“去去去,都给我滚!”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随后传来男孩们被揍的哀嚎声,元初弦把手指张开一条小缝,看见扎着高马尾的少女站在不远处,正呵斥着四处逃窜的男孩们:“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同学,直接揍得你们三天下不来床!”
元初弦低头,用被撕破的衣服下摆偷偷擦干净脸,她的第一直觉,是不想给这个女孩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怎么被他们打成这样啊?”女孩凑过来,她的眼睛大大的,让她想到了小时候在妈妈梳妆台里见过的琥珀,又如烈阳般闪耀,让元初弦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灼伤了。
“你是新来的孩子吧,我感觉我以前没见过你,下次他们再欺负你,就来院长办公室,我会在那边写作业。”女孩笑,“我叫檩夏,是院长家里的小孩,今年就上小学六年级了,你呢?”
“……”元初弦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半晌,她还是开口了:“我叫元初弦,叫我初弦就好了。”
“你的名字真好听!是月亮的意思吧?”檩夏说,“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元初弦冷眼看着这个和自己应该是同岁的孩子,她多么幸福,穿着好看的裙子,有着美满的家庭,性格这么开朗,应该有很多朋友吧。
她很妒忌,她多么希望那个家庭幸福美满的人应该是自己,可惜不是。
“来,我拉你起来。”檩夏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抓紧了。
檩夏比她高很多,估计有一米七左右了,她只有一米五八,原本她以为自己在女生中算是长得比较高的了,今天遇到檩夏后,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你还挺高的嘛,算是同岁里面比较高的了。”檩夏摸摸她的头,“头发也短短的,软软的,好可爱。”
她扬起脸,终于鼓足勇气,看向檩夏的笑脸。
“以后有机会一起打篮球吧。我是我们学校女生篮球队的队长,不会的话,我教你。”檩夏歪着头,甜甜地笑。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
“不过你现在膝盖受伤了,还是先去包扎一下吧。”檩夏说,“院长办公室现在没人,我上回打球摔伤了,那里有点药,还有一个小冰箱……”
她边说边拽着元初弦,走向操场边上的小办公楼,手劲很大,元初弦竟然无法挣脱。
院长办公室内很安静,元初弦坐在精致的黑色皮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鱼缸,里面的银龙鱼游来游去,圆睁的眼睛像铜铃一样。元初弦想起以前看过一本书,书上说鱼是没有眼皮的,那么它们该怎么入眠呢?
“好了,你帮忙拿着这个。”檩夏拿着一瓶云南白药和一根棒冰过来,“棒冰,不是给你吃的,用来敷一下手臂上的淤青。那里都肿了。”她想到了什么,又说,“不过敷完之后棒冰化的水可以喝掉的。”
“冰糖水有什么好喝的。”元初弦小时候很听爸妈的话,不吃太冰或者太甜的东西。
“当然好喝。”檩夏吐吐舌头,“我超喜欢的,更何况就剩这一根了,还是我最喜欢的可乐味,不能浪费。”
元初弦觉得这样的檩夏挺可爱的,忍不住笑出了声。檩夏见元初弦笑了,也不禁跟着一起笑了。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吧?”檩夏问她。
这一次元初弦没有否认,“嗯。”不管是内心还是外在,她都没有表现出抗拒。
“太好了,我从刚刚开始便一直觉得初弦很可爱,想要和你交朋友呢!”檩夏笑眯眯地。
“暑假马上开始,真希望能去别的地方逛逛啊,哪怕让我回老家玩也行。”她没话找话,“初弦你除了这里以外,去过别的城市吗?”
“我去过的地方不是很多,港都,京畿,还有北郡,我没有回过老家,我妈妈是滇藏人,爸爸是禾水人,一个在西一个在东,相隔太远了,所以都不打算回去了。”
“哇,我还没有去过港都呢,初弦你家里人真好,愿意带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去年冬天我和妈妈一起去的,过年的时候维多利亚港会放烟花……”
元初弦突然不说话了,檩夏想起了什么,急忙说:“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把你当成了学校里的同学……”
是啊,学校里的同学。那些孩子没有罹受父母离世的苦难,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幸福着,就跟檩夏一样。
元初弦忽然有些委屈,她拿着棒冰,夏天的棒冰本来就不经热,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外包装的褶皱,滴在她的小腿上。
“欸——你别哭啊。”檩夏看到她流泪的样子,手足无措,连忙去办公桌上拿了纸巾,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我也没想哭,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元初弦无力地嘴硬。
“我把我最喜欢的蛋糕分你一半。”檩夏见状从冰柜里拿出一个还没开封的小蛋糕,“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元初弦是真的不想哭了,她知道再哭下去,檩夏就该讨厌自己了。但无奈,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哭得更难过了。
檩夏却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对她置之不理,只是默默地帮她擦干净眼泪,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轻柔地哄着她:“别哭了,初弦,我在这里呢。”
“嗯,我没哭……”元初弦抽噎,“我就是,突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檩夏笑了笑,“我给你唱歌好不好?我小的时候爱哭,奶奶总是唱歌哄我。”
她说着,唱起一首北郡当地的民谣。
歌声渐隐在夏日的蝉鸣中,夕照渐远,如儿时的友情般,一去不返。
元初弦从梦中醒来,摸着脸上无故淌下的两行清泪,和被沾湿大半的枕头,忽然无力地笑了。
她开始有点想念自己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