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胤通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南流景,完全把他当作空气一般。
南流景感觉心里有一股无名火在慢慢燃烧,渐渐有燎原之势——什么意思?把自己找回来只是为了自己尽快逃离这一切吗?母亲的死就对他打击这么大吗?真爱着母亲的话,为什么那么多次让母亲伤心流泪?
可这些叛逆的话终究还是被南流景咽回了肚子里,他没有那么傻:一个许久未出现在家族内的、从前被嘲笑为废物的人,现在被擢升为少主,本就触及了很多人的利益底线。若是还不懂分寸,那估计就真的离失势不远了。
他只能隐忍。
元初弦注意到气氛的不对劲,身体在微微发抖。南流景注意到了,可他甚至连安慰她的勇气都没有。
真没用啊。
“接下来该少主指定新的少行官了。”家臣说,“如果没有异议,那就按家主先前选好的名单。南晓莹,南天仲,还有宁静臣。”
“稍等,我要换人。”
一旁的南胤通忽然出声道。
南流景愕然看向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隐忍的男人居然会为自己考虑,“我要把南晓莹换成她。”他指着元初弦。
元初弦也没想过自己会被指定,方才她还魂游世外,想着一会宴席上吃什么比较好,可现在万众瞩目的焦点,却从南流景转移到了元初弦身上。一直以来习惯于被人无视的她,以这种形式被人关注,还是头一遭。
“家主大人,”御行官皱眉,“据我所知这个孩子是我们刚接回家族的吧。”
“是的,我决定让她成为少行官。”男人点点头,“你没听错。理由的话,我不想说,你们当成是机密就好。有想刺探的,也都收收你们那些把戏吧。”
元初弦有些手足无措。她听到了有个女孩在哭,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那个女孩子跑出去了。元初弦猜想,她应该就是南晓莹。
南流景对这种事情最是头疼,印象中他是见过南晓莹的,即便再不喜欢这个有点娇蛮的女孩子,也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换掉她。
因为不想换掉宁静臣?印象中他似乎是母亲的亲戚,或许还有背后的利益纠葛?
南流景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了,他又在自怨自艾——如果是妹妹,如果是芫梅,是不是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苦恼了?
“那差不多该祭告先祖了。”家主说着转身进了白梅堂,“进来吧。”
人群有序地等候着。御行官推了南流景一把,示意这位新上任的少主自觉点。元初弦跟在南流景身后,亦步亦趋。
南流景越发觉得,他们二人在这困顿的大家族内毫无安全可言,周遭人的视线聚焦于他们,是带有观察意味的、令人不适的视线。他觉得自己像是某件待估的珠宝,而家臣们是看台上的观众,犹豫着是否要举牌哄抬他的价值。
白梅堂内有一座巨大的祠堂,原本仪式是要到了神殿里做的,但因为战乱,神殿仍在修缮,就把祠堂拆解运送到了白梅堂。
一个慈祥的老人站在祠堂旁,拄着拐杖,穿着一袭洁白的长衫,上面用银线绣着白梅的图案。
南流景认出这是白婆婆,白家目前的掌门人,在南家也有极高的话语权,据说已活了很多年了。
“阿通,你来了。”白婆婆笑呵呵地,“这后面是你的儿子吗?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啦,都长这么大了。”老太太用手比划着,“以前还是这么小的一丁点,这么多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打招呼,”父亲命令式地开口,“这是你白玥敏婆婆。”
“白婆婆好。”南流景不情愿地小声说。
“声音这么小,你作为宗家血脉就这点气力,不怕被人耻笑?”家臣们还没有进入白梅堂,御行官趁这时好好说教了南流景一番。
“白婆婆好!”元初弦突然很大声地向老太太问好,这可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好,好。”老太太笑眯了眼,“多好的女孩子,是叫阿瑾吗?”
元初弦刚想说白婆婆你记错了,又想到她上了年纪,分不清名字很正常,说不定还把自己认作了别人。于是她点点头,默认了这个名字。
南流景伫在原地,见元初弦受到赞赏,莫名地有些不爽,于是他也大声道:“白婆婆好!”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老太太和颜悦色,“琩哥儿,你也别对这孩子太苛责,他也是第一次当家族的少主嘛。”
“白婆婆教育的是。”御行官低头,“阿琩知错了。”
“让家臣们进来吧,寒暄的也好,该教导的礼数也好,以后都可以慢慢来。不能怠慢了自家人。”白婆婆嘱咐道。
御行官听命,照做了。
他们被安排坐在长桌的两边,元初弦和南流景的位置有些距离,这让她有些不安。白婆婆坐在她身旁,轻柔地拉起她的手,慢慢拍着,她居然感到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神女们穿着纯黑的神女服,光脚跳着祭祀的舞蹈,山间之朝露,月夜之昙花,都不足以形容她们的美好。她们伸展的手臂,舒展开来的身体,柔软的曲线,如同琼玉般细腻光滑的皮肤,暴露在冬日冰冷的空气中。
一曲终了,元初弦摸摸自己的脸颊,不知为何已泪流满面。
“这是祭祀之舞。”白婆婆温柔地用手帕替她拭去泪水,“家族未来的女御行官也要学这个舞蹈。”
“是说我吗?”元初弦看向白婆婆。
她眼角的皱纹愈发深了,“是啊,我们阿瑾也要学这曲……”
元初弦想象自己穿着神女服旋转起舞的样子,不由得心生向往。
那一定会很美吧。
她看向南流景的方向,御行官带着他到祠堂前,让他跪下,神女们跳完舞,便分立在南流景的两侧。蒙眼的祭祀从幕后走出,手中端着一个骨瓷碗,碗的表面有金色的暗纹,里面盛着黑色的液体。
不知为何,看到祭祀的时候,元初弦莫名地有些恐惧。
“那便是神血。”白婆婆说道,“饮下神血,他便是家族新的继承人。”
祭祀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强迫南流景抬起头,让他喝下这碗血液。
南流景端起那个瓷碗,一饮而尽,尽力让自己不因为液体的苦涩露出不当的表情。
元初弦倒没有怎么掩饰自己的惊讶,她心想那个神的血一定很难喝,而能面无改色喝下它的南流景,真的非常令人敬佩。
“礼成——”祭祀用某种古怪的强调诵道。
若是元初弦学过古汉语的发声体系,便能知晓这是一种周朝前后形成的口音,不过她没费多大力气,便听懂了这种特殊的发音。似乎祭祀的念诵,她在多年前便已听闻。
白婆婆攥紧她的手,她从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中汲取了温度和力量,对祭祀声音的恐惧也渐渐消退。
“莫怕,莫怕……”
礼成之后,按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便是少主和少行官几人共进飧食*。元初弦被神女们侍奉着换上了少行官的服饰,送至席间。
飧食大多都是些生冷食物,不是很合她的胃口。葱炒鸡丝里的芝麻她不喜欢,梅花糕她嫌不够甜,花瓣的涩味难以下咽,米饭加水太多了,软软糯糯的口感只让她觉得粘腻。
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主位的南流景,他倒是从容不迫,用餐优雅而端庄,仿佛元初弦捡回的那个小叫花子是另一个人。
她算是学精了,南流景做什么,她就偷偷跟着做什么。
南流景早发现了这一点,暗自偷笑,继续吃着他最喜欢的焖排骨。
南家的主厨还是南流景印象中的那个人,年事已高,功力依旧不减,交战时双方都很有默契,没有伤害这位在南家中可以算是德高望重的老人。
南国立,出生于民国年间,算到如今已百余岁,据说他的一手菜肴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光看外表也只误以为他人在中年,这是很多年岁过百的南家人所艳羡的,有传言说,他保持长寿的秘法都存于飧食中的那道鲫鱼汤。
南流景对家族里的这些风言风语也只是有所耳闻,并不信以为真。但鲫鱼汤是真好喝,熬的白白的汤浓缩了那一点鲜味,入口便有化开的鱼香,令人回味无穷。
元初弦也很爱喝这道鱼汤,整个飧食过程中,似乎有人说了些什么,但她一句没听进去,专注于喝汤了。
白婆婆看出她爱喝,把自己的鱼汤偷偷放在了她的桌上,再将空碗拿走。元初弦发觉这一幕,偷偷对白婆婆粲然一笑。席间的这一番小插曲,也并没有被多少人注意。
宴席结束的比她想象中的要快,元初弦吃饱喝足,正打算回去找南映葵,却被白婆婆叫住了。
“孩子,我有些话要对你说,你且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