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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转瞬即逝,夜色低垂,男人走在一处不起眼的胡同里,脸上带着倦色。
上虞历史悠久,这样的胡同随处可见,大城市的灯烛辉煌、雕阑玉砌之下,是阴沉凄黯的平凡窄巷,所有的瑰丽雄伟,不过踩着数以千计的蝼蚁血汗建造而成。工蚁们辛勤劳作,才有金灿灿的蜜糖进贡蚁后,而他们获得的财富,是一只普通工蚁一辈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显而易见,男人便是一只工蚁,结束了一天的辛劳,现在的他只想快速回家,好好休息一会。
家里还有女儿和妻子在等着自己吃晚饭,他想,步履轻快了几分。
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戴黑色兜帽的高瘦身影,看不出那人的性别,长长的影子拖在水泥地面上,骤然放大,像某种骇人的怪物。
不知为何,男人格外不喜这个青年,他手心有些出汗,低下头,快速从那个影子的旁边走过。
忽然他听到令人牙酸的、密集的沙沙声响,像微小的牙齿在啃啮着地面,似乎是从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传来的。脚旁忽然出现密集的蚂蚁和蜈蚣,它们并列爬行,急匆匆地像是在跑路。
男人感到很疑惑,蚂蚁和蜈蚣居然没有相互攻击,如此和谐地一同赶路。
他认得这种蚂蚁,叫做红火蚁,是一种入侵物种。之前在新闻里看过,有人在路边休息时被红火蚁蛰伤,十几分钟内便出现头晕恶心,甚至呕吐的症状,送往医院后,经过数个小时的抢救才脱离生命危险。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等着这群虫蚁离去,被蛰一下医药费可不低,自己的家庭可承担不起如此昂贵的手术费。尤其还有可能的误工,更是雪上加霜。
红火蚁的攻击性很强,为什么和蜈蚣一同赶路?他仍有一些不解。
唯一的可能,就是附近有更可怕的动物存在。
男人想到这一点时,缓慢地打了一个寒噤。
不知从何时起,匆忙蠕动的虫潮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糜烂蘑菇和铁锈的难以名状的腥气,有点像泥土的味道,但更加令人反胃。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带着黑色兜帽的身影不见了,仿佛溶于夜色般,彻彻底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男人有些害怕,他向前走着,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身后似乎传来很强劲的风声,他下意识地奔跑起来。
夜空中响起一声尖啸,男人消失在地面上。
一只鞋落在原地,蚂蚁们试探了一下,便争先恐后地涌入内部,它们喜欢潮湿晦暗的地方,或许这能成为它们的新窝。
不远处,女人擦了擦额角细细密密的汗珠,明明只是春天,她却觉得很是闷热,白色的汗衫黏着后背,一片冰凉。她把窗户打开,风扇也一同开启,企图让风吹干不断流淌的汗珠。
她的身后,尚且年幼的女儿正看着电视,天真地问母亲,“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快了。”女人挤出一个艰难的笑,“等妈妈洗完碗,你下楼去扔垃圾,就差不多了。”
“哦。”女孩蹦蹦跳跳地关掉电视,主动来陪妈妈做家务。
静寂的一夜过去,天空渐渐泛白的时候,便是清洁工们工作的时间。他们三五成行,打扫着方才歇息的城市。
夜场已然结束,现在是属于白昼的时间。时间有限,他们需要在这来之不易的幕间休息内清扫好舞台。
他们戴着口罩,拿着巨大的扫帚,缓慢地扫着地上的落叶。最近雨水多,路面垃圾自然也多。
广场中央似乎躺着一个人,他们也见惯不怪了,上虞的闹市区最不缺的就是喝醉酒的男人,要么寻欢作乐,要么仕途不顺,简而言之,一个月里捡十到二十个男人去派出.所醒酒,并不是什么难事。
“今天气温有点热啊。”其中一个清洁工说。
“对啊,这么早就开始热了,今年气候真有点异常。”
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尖叫,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声响传出的位置,新来的清洁工向后跌坐在地上,惊恐地四肢并用,向后躲去。
“大惊小怪。”一个略显老成的清洁工笑,“不就是醉酒的人么,有什么好怕的……”
他走上前去,待他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笑容早已凝在脸上。
那不是人,而是人的半截身体。
确切来说,他没有下半身,只有上半身。
男人的表情惊恐,手大咧咧地向前伸着,仿佛想要翱翔一般舒展四肢,尸体已然僵化了,蚂蚁在他的身体里攒动,从他的眼奁爬入,再从鼻腔爬出。眼球被虫蚁咬啮,破碎得不成样子,里面黑漆漆的,不是眼瞳,有点像某种甲虫,缓慢挪动着身子,地面上似乎有金属的痕迹,黏合在水边,反射着彩虹样眩目的光。
没有一种迹象不表明,男人已死去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