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太自大了,人类。”凤身上的气息逐渐变得危险,连元初弦都明显察觉到了空气中令人不安的氛围,她后退一步,试图从两人的对峙中逃离。
“喂喂喂,我记得你叫我来,只是帮忙带元初弦走,对吧?”秦墨时显然也觉得这番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简单,连忙出声试图打断,“这跟我们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师兄,你带着初弦先回去吧。”南流景低声说,“有些事确实得处理一下。”
秦墨时大气不敢出一声,连连点头,元初弦甚至还未反应过来,自己便被人从身后拦腰抱起,快速逃离了现场。
元初弦被扔到了后座上,来不及抱怨被摔得腰酸背痛,车子便已发动,秦墨时一脚油门,法拉利便风驰电掣般向停车场出口开去,一路上了高速,她坐在后座上惊魂未定,连忙坐正,扣上了安全带:“接下来我们去哪?”
“回白梅山,整个上虞怕是早就被魔女教派的人占领了,太可怕了。”秦墨时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副墨镜,“家族那边已经让苏曜那小子去对接了。”
“明白。”元初弦在后座上找到一块没用完的充电宝,还有20%的电,足够她用的了,她给手机充上电,耐心地等待开机。
“你怎么想的?居然和那个神代种周旋了那么久,还没有逃出来?”秦墨时一边开车,没忘了斥责元初弦,“南清当初教你那么多战术脱身技巧,你就这么忘的一干二净?”
元初弦摇了摇头,唇色有些苍白,“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背后并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秦墨时问,“上虞上一位灵守就是被魔女教派的人杀害的,他们的势力早已经渗透得无处不在,而我们居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是,我是说他们把我放回来这件事。”元初弦叹气,“我已经能够预想到,之后会有人用这件事来弹劾我在江北的权力,要求降职。”
“的确。不好解释你和魔女教派之间的关系。”秦墨时难得严肃,尽管戴着墨镜,显得他这番模样有些滑稽,“好不容易加薪,又要降职,听着就难受。”
“……别这么庸俗好么。”元初弦对自己这位亦师亦友的前辈有些无语, “我上班又不是全为了钱。”
“你是我第一个见过的对南家,尤其是南流景忠心耿耿的人。”秦墨时笑,“上班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道义?人类的福祉?别太开玩笑了。”
他扭打方向盘,超过斜前方不远处的一辆高速行驶的泥头车,后者鸣笛示警,司机甚至破口大骂,朝飞驰的法拉利比了个中指。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上班就是为了钱,为了能够活下去,灵能者所谓的风骨和气量,我一点都没有,我活着就是希望老婆孩子好好的——虽然现在我还没有孩子。”
这番话在绝大部分灵能者听来,和宣告自己是个废物无异。
元初弦也不知该如何反驳秦墨时,她静静地坐在后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跟个坐车春游的小学生似的。
“面对霈媛之后,我就不想再送死了,唯一的一次我宁愿赴死,是为了保护我的兄弟和我的老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包括这次也是一样,带着你逃跑,没有选择帮助南流景,就是我能在薪资范围内能做到的事情。”
“我知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元初弦说,“我也知道,戴着「囿灵」,我在他身边只会妨碍他。”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没觉得自己活得很累吗?”秦墨时有些悲悯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即便再努力,他们也还是把你当成‘罪人’,就因为晚照的事。”
“……”元初弦深吸一口气,这还是那件事发生之后,她头一遭在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告诉我,你知道多少。”她问。
“几乎所有,你自以为保护得很好的秘密,在我们当年那群教职工眼中,几乎是透明的。”秦墨时说,“关于你的事情,南清其实了解的最多,他一直没有公布给其他教研组的人,就是为了保护你,但你高中那会,实在是瞒不住了,四大家族的人都出面施压,要求他给个说法。”
“南清一直坚持说,你是有独立人格的,是可控的,你存在人性未泯的一面,可能你的家长只是用某种邪术将你分裂成了两个人格,”秦墨时低声说,“但实际情况究竟为何,我们现在也没有一个定论。”
“所以,”他顿了顿,“仅凭这个原因,他们会一直为难你。”
元初弦攥紧了拳,指甲扣进肉里的感觉是那么清晰,明确痛苦的感觉,她张了张嘴,感觉自己有些说不出话来,“明明一直以来,我都很努力……为什么始终看不到呢?”
“初弦,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要努力了就会有结果的。”秦墨时叹气,“就好比我这番言论会被认为是废物,可我是秦家的小公子,从小他们就知道我的抱负不够远大,可没人会因此说我什么,甚至还有人会夸我一句淡泊名利。”
“这从来就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你明白吗?”
元初弦攥紧的手渐渐松开了,她只觉得很无力,茫然得不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秦墨时之后没有和她再寒暄,从上虞到白梅山,用时并不算久,秦墨时本身开得也快,他把车停在山脚,打开双闪:“下车。”
“我这样爬楼梯上山吗?”元初弦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一直以来,她爬山很少消耗自身的体力,有灵力辅助,并不会太累。
“下车。”秦墨时又重复了一遍,“我还得开车回上虞。”
元初弦只好打开车门,老实下了车。
“南清的意思,他说他在登山梯的终点等你,”秦墨时笑了笑,摇上车窗,“一路顺风。”
只留下元初弦一个人看着绝尘而去的法拉利,和汽车尾气大眼瞪小眼。
没办法,她认命地默默走上登山梯。
很久以前,她还没有觉醒灵能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爬过一次登山梯,那时南清还不是她的导师,是南映葵让她爬的。
对于南家的孩子来说,爬白梅山的登山梯是一项常见的课余活动,他们的父母有意让他们用这样的方法锻炼体能,能独立爬完整段登山梯的孩子,也被视作人格上的健全。
元初弦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爬这段陡峭的天梯时,几乎晕倒在半路,最后还是南映葵背自己回家的。
她爬得很轻松,至少相比起从前,能完整走完这段登山梯了。南清果然在终点等着她,他正在看一本小说,书页翻动的声音淹没在风吹过树叶的响动之中。
“你来了?”南清合上小说,“一共十分钟,算在及格线内吧,考虑到你还戴着「囿灵」,已经算不错的成绩了。”
“居然还专门计时爬了几分钟么……”元初弦有些无奈,她扶着一旁的路牌,稍微歇了口气,“「囿灵」对我的影响似乎并没有特别大,相比起其他人,我可能感到痛苦的等级会偏小一些。”
“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南清凑近她,检查了一下脖子上的「囿灵」,“和南家使用的,是同一类型的「囿灵」没错。”
“你是想说,他们收缴了南家的「囿灵」?”元初弦问。
“倒也不排除魔女教派在我们内部存在眼线,甚至挪用我们的资源。”南清摇头,“步步为营较好。”
“我很喜欢这里。”他抬起头,从树叶的缝隙中望向天空,“很安静,并且也不在南家结界的范围内,在这里说话,被监听的可能性较小。”
“结界内部有人监听?”元初弦讶异,尽管之前南清似乎和自己提到类似的事情,但这样面对面的交流,还是头一遭,“是你之前和我说过的内奸?”
“比起猜测是不是有内奸,我更担心家族中的纷争。”南清摇摇头,“他们和豺狼一样,嗅到血腥味就会自发聚集,有时甚至不会扑咬,只会默默等待猎物流血致死。和他们的斗争,是十分困难的。”
“还记得南晓莹吗?”见元初弦没有回复,南清接着说,“你以前上学那会,我记得她挺讨人厌的。”
元初弦扯了扯嘴角,“后来还是葵姨和你一起出面,她才没再欺负我。”
“嗯,但你有件事不知道,有没有你,其实和南晓莹家是否能重回议事厅,关系并不是很大。”南清平静地说。
可他的话语,在元初弦听来,却像是一道平地惊雷。
“你要告诉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用于安慰自己的借口,不过是个谎言吗?”元初弦紧咬着唇。
南晓莹的霸凌在她心中就像一道愈合的伤疤,即便过了这么久,内心还是会隐隐作痛。和在向阳福利院那时不同,即便她被孤立,可她离开的那天是多么风光,以至于让所有曾经欺负她的孩子都艳羡她,她彻彻底底的扬眉吐气,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他们也就此断了联系,不会有人再记得她羞辱的模样。
可是在南家不一样。
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她的痛苦,她的不甘,她所有的耻辱,他们依然会记得。
“初弦,我很抱歉,瞒了你这么久,但有些事情你确实需要知道。”南清面上闪过一丝不忍,“你不要怪我就好。”
元初弦低下头,再次仰起脸的时候,她的唇边漾着讥讽的笑意。
“我当然不会怪你啊,老师,”元初弦轻声说道,几近恋人间亲密的耳语,“我怎么可能,会怪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