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这样就能彻底遗忘一样。
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南映葵没有进来,而是轻轻地在门外,把音量提到她正好能听到的地步。
“我给你热了杯牛奶,不总说头痛吗,喝完就睡觉吧。反正过几天也正式放假了,别总逼得自己太紧。”
可能是觉得不太妥当,南映葵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么大的雨,非要淋湿自己,一会感冒了,可别管我没提醒。”
元初弦也稍微提高了音量:“知道了,我会喝的,你放门口就行。”
等南映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拖沓着脚步,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门口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握着玻璃杯,感受着牛奶的温度,还有来自监护人的熨帖,元初弦忽然很想哭。
在学不懂艰涩的内容时,她没有难过;被一部分同学愈发冷眼相待后,她没有哭;原本被人漠视,却只是因为成绩便被一小撮人讨好后,她也并没有感到绝望。
她只是越发坚信,自己的努力可以得到结果。
一切都会变好的,她想。
可是根本没有这回事,其实,原本加诸于她身上的一切不公,都是可以避免的。
她根本就没有必要受这些罪。
如果不是为了活下去,如果不是为了找到父母亡故的真相,如果不是为了找到自己是谁——
她根本就没有必要继续待在南家。
元初弦心里很清楚,没有南家,她也不能到别的地方去。
她扪心自问,南家为她提供的优渥的学习环境,以及平等免费接受教育的机会,真的是遍地都有的吗?
她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但亲眼见证过“真实”的人,前往普通人类的社会,安分地做一名“普通人”,也不太可能。
元初弦报复性地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牛奶。
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有种并不真切的饱腹感,却也在这闷热潮湿的雨中,生出一股甜腻得让人反胃的错觉。
元初弦把空杯子放在书桌的一角,重新坐回椅子上。台灯冷白的光圈将她笼罩,像某种无菌的手术台。
她翻开一本新的草稿纸,试图重新计算那道困扰她很久的物理题,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咔哒。”
这一次,没有敲门声。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有人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在这个家里,除了南映葵这个偶尔会冒失的长辈外,只有一个人拥有这种理所当然的特权。
元初弦背脊一僵,下意识地伸手盖住了草稿纸。
“还没睡?”
少年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清朗,混杂着刚刚沐浴后的薄荷香气,瞬间侵入了她这充满不堪心事的狭小领地。
南流景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半干,松软地搭在额前,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桌上的习题册。
“这么用功?”他走近了些,很自然地靠在她的书桌旁,带来一股干燥而清爽的气息,“刚刚到家,葵姨说你淋雨了,我还担心你发烧,看来精神还不错。”
元初弦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题目,“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南流景轻笑一声,伸手想要去拿她手边的空牛奶杯,“我去帮你洗了。”
“不用。”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南流景的手停在半空,他垂下眼,看着元初弦紧绷的侧脸。
“初弦。”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收起了嘴角漫不经心的笑意,“你今天怎么了?”
“没有。”
“在学校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但好像,时机不是那么恰当。”南流景叹了口气,他太了解她了,“是因为南天仲他们?还是因为……下个月的推优名单?”
元初弦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听葵姨说了,她想送你去锻造所。”南流景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我觉得,如果你真的想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我也能‘安排’好……”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安排”。
元初弦死死盯着草稿纸上那个漆黑的小点,只觉得讽刺。她拼了命地学习,想要进入南家加班最严重、同时也是最有风险、死亡率最高的部门,就是为了摆脱逃离这种被“饲养”的生活。
可在他眼里,她依然是那个需要被他揣在兜里、带去大洋彼岸继续保护起来的易碎品。
“我不去。”
元初弦打断了他。
南流景话音戛然而止,他皱起眉,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不去锻造所。”元初弦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的眼睛,“也不需要你所谓的安排。”
南流景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许久,他慢慢收回了手。
“好,没关系,本来我也没想过要你去。”
门被重重关上。
那一瞬间,元初弦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
为什么……
为什么光是拒绝他的好意,心就会那么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