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大婚之日。
天公作美,别具心意,并未降下泼天盖地的大雪,从清晨起飘起细盐般的霰雪,后转为柳絮似的轻柔小雪。
雪花衬得廊下红绸更显明艳,朱门玉阶润得一片湿亮亮的深色,映着各处高悬的红绸与明灯。
赵雪婉坐在梳妆台前,“全福妇人”在为她梳头、戴冠、着裙,侍女们有条不紊地在忙活各事,时不时来瞧一下她的妆容,给她递东西吃。
及至妆成,父母依古礼,于堂前行“戒励”之仪,正色训以妇德、恭顺、持家之道,殷殷寄语,直至礼成。
午前,李烬率迎亲队出发,一路鼓乐喧天,整座京城都浸在喜庆的烟火气里。
队伍至将军府,女家亲友紧闭大门,索要“利市”,并出诗、对、乐刁难李烬,门前热闹,欢笑声一阵接一阵。
李烬入门后,向赵玉树和孙如兰行礼,献上一只大雁作为信物。
盛装的赵雪婉被牵出阁,拜别父母和祖宗,三个兄长于昨日及时赶回到京城,争着抱她上轿。
上轿后,她以团扇遮面,看轿帘外的亲人们。
亲人们都不舍地看着她,她把团扇放下一半,对他们笑,父母和兄长见状,赶紧让她抬高团扇。
锣鼓复鸣,仪仗回转。
队伍迤逦而行,归向丞相府。
她将手中的团扇略略放低一线,眸光越过翩跹的彩幡与攒动的人影,落在那队伍最前方的身影上。
李烬端坐于金鞍玉辔的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那袭朱红婚服在细雪与天光映照下,流转着沉静而雍容的光泽。
他目视前方,面容平静,手轻勒缰绳,骏马缓步前行,如往日般稳重温雅。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在马背上极轻微地侧首,并未完全回头,只一个侧影,她似乎瞧见了他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车旁边的妇人轻声提醒她,她立即抬高了团扇,轻轻低下头。
此去相府一路,十里红妆映雪,鼓乐喧天动地,堪称京城近年最煊赫。
男女老幼皆引颈翘首,争睹侯爷之英姿,郡主之华彩。但见鲜衣怒马,鸾驾辉煌,所过之处,赞叹之声如潮涌起。
轿至相府门前,有妇人向轿撒谷、豆、铜钱等,驱邪祈福。
李烬下马,走到马前,牵她下轿,跨过马鞍,和她一起向门外天地桌行礼,向陛下和太后行礼、向李家三位长辈行礼。
夫妻对拜,礼成。
他们各执一段红绿彩缎结成的“同心结”他倒行引她入洞房。
入房后行“合髻礼”,他们各剪下一缕头发,用彩线结在一起,结发夫妻之礼成,随后是共饮“合卺酒”。
饮毕,妇人向新人床帐撒掷金钱、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唱吉祥话,祝新郎新娘多子多福。
她瞧着这些有趣,忍住不伸手去接,母亲提前跟她说过这是“撒帐”。
婚仪诸礼皆成,新郎要外出敬酒,新娘坐在房内等待。
出房门之前,李烬在她身边坐下,凑近在她耳边说:“我今晚会少喝点,等我。”
“嗯。”她轻轻点头,却不见他走,转头看他,撞上他视线的一瞬,他倾身往前,隔着团扇亲了她一下。
还未走出房门的妇人和侍女们纷纷转头,赶紧一起走了出去。
她坐的僵直,举着团扇连眨了好几下眼。
但他还不走出去,而是在桌上拿了一些吃食,放在小碟子上装好,走回来放在她旁边,又低声说:“等我回来。”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说。
可是,他还不走。
她侧头看他,隔着团扇看他漂亮的眼睛,说不出催促的话,却听见他缓声道:“你今天很美。”
“嗯,你也很俊。”她当即也给他肯定,隔着团扇看见他笑得眉眼弯弯,心想他这是喝了吗,怎么怪怪的。
“我走了。”他轻声说。
“嗯。”她轻声说
这回他真起身走了,她轻轻放低团扇,看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曾有人说李烬是京城少有的翩翩公子。
他长得俊,眉似墨画,虽出身显赫,却不似寻常纨绔斗鸡走马,沉静好学,文武兼修,待人谦和有礼,不恃权贵,不欺弱小,于高位不倨傲,处低谷亦从容,似自有一种不易动摇的孤直,并非一味随和的璞玉,而是内蕴锋棱的君子之器。
权贵圈说的话大多文绉绉。
当时她只是听,现在看着人们口中的翩翩公子,倒是感觉不一样了。
忽然,他转身看向她,瞧见她的眼神,嘴角挂笑,缓声道:“等我。”
隔着团扇,她又点了点头。
门终于被关上了。
她赶紧放下团扇,脱了鞋,在床上盘腿坐,拿起旁边的吃食开始吃。
刚吃几个果子,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