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茫茫雨幕,什么都看不真切。可那人往那里一站,便叫人挪不开眼。
他走得不急,甚至有些散漫。雨丝斜织,他既不撑伞,也不加快步子,就那么闲庭信步地走着,分外惹眼。
……是嘉南郡王!
章湘之猛地放下了撑着脑袋的手。
她觉得手心有些潮,似乎是雨丝飘了进来,湿漉漉的,瞬间便攫住了她的心神。
薇姐姐还在赏雨,并未发现自己的动作。章湘之悄悄松了口气,端起茶水,递到嘴边聊作掩饰,眼睛却是不由自主地抬起,追逐着那道身影。
谢启臻穿过廊桥,在斜对面的一间水阁落了座。一众青年纷纷起身向他行礼,他招了招手,依次寒暄,言行举止间贵气又不失潇洒。
章湘之看了半晌,终于想起了抵在唇边的茶杯,顺着动作下意识饮了一口。
咕咚一声,格外清晰。
宣白薇一直在欣赏外面的雨景,翩翩君子穿廊而过那一幕自然也是看到了的。可是相比远眺所见,咫尺之内的人发出的吞咽动静,显然更加清晰。
她循声望去,正巧与自觉失态、慌忙侧头躲避的章湘之撞上了目光。
“……”
章湘之脸上的心虚还没来得及遮掩,就这么对上宣白薇,立刻涨成了一片红霞:“啊啊啊啊薇姐姐你不要看我!!!”
红晓掩唇偷笑,退了出去,守在外面的青寒忍不住探头来看,被红晓推了一把,又老实地站回去了。
唯有宣白薇老神在在,掏出绢帕擦了擦章湘之撒到桌上的茶水,耐心地等着她平静下来。
这丫头,撮合起自己来一套一套的,可真落到她自己身上,只是被旁人看到,居然就这么羞怯。
宣白薇想起她此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作风,眼下这般反应,着实是出人意料。
章湘之自顾自地哀嚎一阵,捂着发烫的脸颊,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了。
“我刚刚只是口渴了,真的。”她试图给自己找补,“我一向学不来那种温柔作风,喝水的声音本来就大,薇姐姐,你可不许笑话我。”
“好吧,我方才确实看了嘉南郡王……不过我可没别的意思!这事毕竟是爹爹撮合的,我只是听从吩咐,勉为其难来往一下嘛。”
“其实也没怎么来往的,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家里太闷了,我闲得无聊,就在跟薇姐姐你写信的时候,顺便也给他写了几封。”
不在意的话说了一箩筐,人倒是越来越眉飞色舞。少女心事最难掩藏,宣白薇有幸被她信任,也不多言,只安静地听着。
章湘之渐渐放开了,说着说着,眼睛忽然一亮:“啊,说起这个,我还得感谢你呢。”
“薇姐姐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爱书画,翻遍整间屋子都找不出一本字帖来,又不想寄出一纸丑字丢人,所以就照着你的来信,临摹了你的字。”她语气里都是掩饰不住的甜蜜,“他回信了,说我写得好呢!”
书信来往么。
如此诗情画意的开始,倒也不错。
湘之会喜欢上嘉南郡王,宣白薇并不觉得意外。她一向细心,单看百花宴上二人相处的情形,就隐约猜到了这个结果。
眼下听了半晌,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我说你最近怎么总给我写信,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一点点嘛,只有一点点这个原因。”章湘之也笑了,“主要还是因为薇姐姐的字最好呀,在我手边,我一下子就发现了,现在练字可勤奋了!”
一番交谈冲淡了心底的忧愁,宣白薇久违地感到轻松。
虽说之前湘之也费心地说了许多话来宽慰自己,可真算起来,还没有这几句调笑来得立竿见影。
章湘之脸上红霞未褪,跟自己说着话还忍不住抬头往外看。宣白薇敲了敲桌沿,打趣道:“这么在意呀?是不是待会儿就要上去打招呼了?”
章湘之的脸又是一红。
好吧,被看穿了,似乎也没什么。
“是要谢谢他。”终于被递了个台阶,章湘之别过脸,顺着就下了,“他喜欢风雅,在书信中与我提起了这处水阁。要不然,我还不知道选定什么地方,与薇姐姐见面呢。”
宣白薇只当看不穿她的小心思,掩唇轻笑。
章湘之嘀咕了两句,把自己说服了,又开始烦恼贸然上前会不会打扰,见了面后又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云云。
分明一月前琉璃春榭初见,她还是一副大大咧咧无所顾忌的模样。
宣白薇听她碎碎念着烦恼,又见阁外雨滴渐大,落入湖面荡起一圈圈的波纹,随即又交错漾开,极有意境,她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不如这样。”她指了指水上的波纹,“水纹纸,可还记得?既然嘉南郡王喜欢风雅意趣,你二人此前又是以书信往来的,那便留一封书信好了。”
“雨中寄锦书,郡王看了,自然明白你的心意。也免去了你又怕打扰又怕无话可说的烦恼。”
章湘之眼睛一亮,立马觉得这个主意好。
见她同意,宣白薇也笑了:“那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给你寻纸,去去就回。”
萤雪斋就在附近,那地方是个清净的好去处,宣白薇此前在那里读书誊写,暂存了一些水纹纸,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撑伞离开,只当是为朋友巧设心思,举手之劳。殊不知廊桥曲折复杂,烟雨朦胧中,少女的身影同样落入了旁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