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王哈哈大笑:“是本王思虑不周,早就该把宣姑娘请来了。萧大人莫怪啊……”
宣白薇僵直着身子,定定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与萧褚处于同一华盖之下,却分毫不敢往他那边看,站的位置也是能远就远。可这话一出,她便知道,自己又被与他绑到一起了。
此番交谈是在说自己,可自己哪里有半点说话的机会?
宣白薇闭了闭眼,身心俱疲,知道无法改变,也无力反驳。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有缘相见,就请宣姑娘一同去水阁吧。”青阳王半点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也好让本王瞧瞧你的墨宝。若当真不错,又逢萧大人喜欢,你便时时绘画写字送去临安王府,万不可怠慢,也莫要辜负了缘分啊。”
青阳王犀利的目光落到宣白薇身上,瞥见她手中攥着的物什后,不由笑道:“宣姑娘这是把文房四宝都带着了?”
宣白薇一惊,想掩藏已经来不及了,有人附和道:“是呢,这还真是巧了。”
“还是水纹纸,字且不论,意境已经有了。”
“一边赏雨一边赏字画,当真是美事啊。”
跟着一起来的自然都是青阳王的亲信,几句应和下来,宣白薇要随他们走几乎是板上钉钉。她心跳得极快,今日没有章淮之帮忙周旋,自己当真……无法脱身了吗?
就在她无所适从之际,一道声音慢悠悠地响起:“且慢。”
众人纷纷回首,人群之后,谢启臻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宣白薇不由得一愣。
谢启臻不是应该在方才的水阁里吗?
正是因为瞧见了他,湘之羞怯不已,自己才会出来寻找水纹纸。他为何又出现在了这里?眼前萧褚等人也是才来的样子,莫非自己堪堪起身,谢启臻就也跟着离开水阁了?
心中有疑虑一闪而逝,宣白薇来不及细想,只下意识将其当作救命稻草,眸中重新燃起希望。
青阳王警惕地看着这个外甥。
谢启臻对外一向温润儒雅,与人为善,可青阳王知道,他骨子里是个极其凉薄的人。就说眼下这情形,他明明一路跟随,一路冷眼旁观,事不关己地站在后面,此刻站出来怎么可能是因为好心?
……莫要坏了自己的事才好。
谢启臻姿态颇为不羁,走上前来不看萧褚,也不看青阳王,反而径直走到宣白薇面前:“水纹纸誊写的文集画册,本王只在萤雪斋见过。”
他伸手抽出一张细细打量:“当时本王购书一卷,觉得有趣,还曾重金求购水纹纸。奈何林掌柜一直不肯,本王还当他谁都不卖呢,怎么独独舍得卖给宣姑娘?”
“不,并非林掌柜厚此薄彼。”宣白薇连忙解释,“这是小女子寄存在萤雪斋的。”
谢启臻眯了眯眼:“所以,水纹纸是你供给给萤雪斋的?”
这话问得微妙,宣白薇心中奇怪,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是。”
“……”
谢启臻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他原先是站在后面,事不关己,走出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只是因为一句水纹纸。
嘉南郡王身为长公主的独子,惯常随心所欲。人人都道他依靠着母亲的余威就能逍遥一生,可在他看来,清闲一生,哪里比得上君临天下?
母亲当年执掌大权,却因女子身份不能算正统。既然如此,正统就该是她唯一的儿子,而不是那些个狼子野心的弟弟。
这个想法埋在谢启臻心里很多年,他知道这是大逆不道,若说出来,哪怕是母亲都不一定能容忍。
可是有一个人认同他。
那时他父亲刚去世,朝野再度掀起了关于长公主当年事迹的议论。萤雪斋是京中文人惯常往来的地方,谢启臻乔装前往,原本是想听听都有哪些论调的。
“长公主当然是大渊的恩人。”
少女声音清脆,仅一句话就令谢启臻停下脚步,转而去打量屏风后的朦胧身影。
“古往今来,太后临朝的事也不少,不都是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长公主为何不行?”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何况公主监国期间,时局何等艰难。用着人家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等难关过去就倒打一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我说,就该长公主登基,百年之后再传位给她的孩子,多好。”
“你可少说两句吧,大小姐。”林掌柜的声音传来,“隔墙有耳懂不懂?这话是我们能说的?”
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是林掌柜在催促少女离开。谢启臻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是:“水纹纸快不够用了,你明日让人来这里取吧。”
待女子走后,他慢悠悠地转过屏风,看过了许多书才假装不经意地走到那里,翻看上方垒着的书册。
随后,谢启臻看到了一个娟秀的落款:
章侯府。
谢启臻后来再也没听过这起论调,或许她被父亲管教着学会了谨言慎行,又或许,世上本就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想。
他将这件事埋进了心底,人前喝该喝的酒,人后做该做的事。直到前不久,母亲说要为他挑选妻子。
那日他答应得格外爽快,还提前去了琉璃春榭等着。二人相处得很好,她还是那样大大咧咧,没有不敢说的话。事后书信往来,水纹纸美观精致,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直到今天。
谢启臻之前觉得,水纹纸这种东西价值不菲,寻常人家怕是没有闲钱购置,适逢章家势大,章家老夫人又曾是国手大家,家中后人传承技艺,再正常不过。
如今么。
萤雪斋,水纹纸,知音。
谢启臻默念着这几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水纹纸上挪开,缓缓上移,落到了宣白薇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