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万籁俱寂。
一中年文士快步走近,反手把书房的门关上,道:“爹,查到了。”
白寿岩正端坐在书桌前闭目养神,闻言缓缓抬眸,目光清明矍铄。
他招手示意儿子上前,片刻后,父子俩相对而坐,皆是一脸凝重。
“因为他不小心污染了先朝国史?”
白寿岩蹙眉追问:“是哪一卷?”
“这个尚未查到。”白清徵摇了摇头,又道,“妹婿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修史这种事日日都在做,怎么会在这上面栽跟头?”
他想起了高家:“是不是招惹到了什么人?”
“御林军拿的人,可不是高家能左右的。”
白寿岩并不认同,反而细究起污染国史这个看似荒诞的理由来:“能引得上头震怒,多半也就是那几件事了。”
先朝国史么,先朝最重要的几件事,一个是青江大案,让自己好几个学生都受了连累;一个是长公主监国,影响绵延至今。
当今圣上手腕强硬,能让他在意的,也只有这等威胁到他位置的事。
白寿岩想起了外孙女白日说过的话,想到眼下萧褚身在京城,心中已隐约察觉此事跟萧褚有关。
“你去把你妹妹接回来住吧。”他敛了心神,状似无意地道,“此事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她们孤儿寡母的,应付不了这些。”
白清徵一愣,反问道:“当年不是您把清商赶出去的吗?”
“胡说八道!”
白寿岩一听就急,语气里还有几分委屈:“我什么时候赶过她?明明是她不要我这个爹了!”
白清徵看着自家吹胡子瞪眼的老爷子,纵然时局紧张,也忍不住露了一丝笑意。所谓祸兮福所倚,这或许也是父女俩涣然冰释的机会。
他拱了拱手:“父亲放心,我这就去。”
从宣白薇来求助,到现在不过半日,白寿岩已经深思熟虑,尽可能地安排好了一切。
白府门檐下,两盏灯笼昏昏地亮着,光晕里站着几道人影。为首之人两鬓斑白,一手攥着帕子,一手扶在门框上,身子还微微往前倾着,正是宣白薇的外祖母。
不多时,一辆马车便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马车停稳时,宣白薇率先走了下来,又转头欲搀扶母亲。白清商的手已经搭在了车沿上,却迟迟不肯下来,似乎有些犹豫。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母亲了,如今隔着一道车帘,白清商在缝隙里看到了母亲现在的样貌。
母亲比之前苍老了很多,偏偏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急切地望着马车的方向,恨不得穿透车帘、早点看清里面坐着的人。
白清商心里一酸,这些年的事忽然涌了上来:出嫁时简陋的花轿,婆母的冷脸和刁难,自己动手洗衣做饭的难处,还有今晚,丈夫出事被抓,自己和女儿来此,说是避难也不为过。
她以为母亲会叹息,会怪她不争气。可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风里等着,望眼欲穿。
眼眶一热,泪先于声音落了下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是大嫂何氏。她轻轻托住白清商的手肘,压低了声音道:“下来吧,娘等了好一会儿了。”
白清商这才动了,另一边,外祖母也匆忙迎了过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我的女儿哟。”
就这一下,白清商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
夜色中,母亲被外祖母紧紧地牵着手走进去,宣白薇被舅母引着跟在后面,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着。
外祖父筹谋至此,可见父亲的遭遇绝不是小事。自己与母亲回到白家,避一时锋芒,可换成了他们为之奔走,怕也会引火上身。
还是得另想个法子。
宣白薇轻轻叹息,敛下满腔思绪,跟在母亲身后走了进去。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宣白薇提着一颗心在白府住下,时时留意着外祖父和舅舅那边,只不过仍旧没有半点消息。甚至于这几日,舅舅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她坐在摇摇晃晃的旧秋千上,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往大门的方向看一眼。
“姐姐,你陪我玩儿嘛。”
白镜檀凑过来,鼓着脸颊撒娇道:“哥哥天天都得去跟武师父学艺,自从姐姐嫁人,都没人跟我玩了。你好不容易来了,多陪我玩玩嘛。”
宣白薇回神,看向浑然不知暗流涌动的表妹。
或许在外祖父和舅舅眼中,自己与表妹一样需要呵护,他们在竭力挡下这些风雨,即便遇到难处,也不会带到自己与母亲面前。
可她却等不了了。
“街上有卖脸谱的,可有意思了,我买些回来咱们一起玩。”宣白薇起身,将她拉到秋千前坐下,叮嘱道,“你在这儿乖乖等着,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白镜檀眼睛亮亮,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告别表妹,宣白薇出了门,直奔章侯府而去。
因为章淮之的原因,她已经很久没有跟章湘之往来了,但眼下事态紧急,也只能再度登门拜访。
萤雪斋也在这个方向,待会儿再去找找林风致,他或许也会有门路。
宣白薇心里盘算着,步履匆匆,一辆马车却忽然出现,逼停了她的脚步。
她看着面前奢华无匹的车架,竭力保持着镇定。
这是从父亲出事至今,第一个找上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