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景哪里是你口中的国富民强，儿臣亲眼看见了那些疮痍。这江山，早已烂透了。这千疮百孔的担子，您就这么压到了儿臣的身上。

“那年先帝属意的，本就不是当今陛下！若不是把你们严家折了，那位如何会轻易垮下！ ”司太史已然失了神智，双目涣散，张牙舞爪，“事到如今，你们又敢拿我怎样？若我将先帝留下的手书公之于众，这天下，届时还能不能攥在你手里，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满朝文武骇然，都各自瑟缩着佝偻着，像只鹌鹑似的低下头去，恨不得抬起手来蒙上眼睛捂住耳朵。这皇家秘辛进了耳朵，就会变成了悬在脖子上的刀，保不齐哪天就劈了下来。

“疯癫悖逆！胡言乱语！还不速速拿下！”何守竹一声厉喝，殿内侍卫才如梦初醒，猛扑上前将司太史按在地上跪下！司太史目眦欲裂，额头上的青筋暴跳，一双怨毒的眼睛狠狠剜向太子：“我乃三朝元老！是忠臣！你们怎敢如此待我！”

“司太史，您说自己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我看您倒是未曾读过廉耻二字。你执掌史笔，编纂国史，可也曾将自己如何吸食毒物、如何以药石惑乱君心写进去？”

“三朝元老？更是好笑了。你以为你那些卑躬屈膝，奴颜媚上是多光彩？不过是马屁成了精，臭得很。”

她越说越好笑：“至于陛下爱重，这话，你自己信么？陛下究竟是爱重你，还是离不开你手里拿点东西？这爱重，不过是你握着他人见不得光的把柄和隐秘，一点点勒索来的。”

“别再扯什么元老忠臣、陛下爱重的虎皮了。司太史，你这一生，不过八个字：擅揣上意，吮痈舐痔。”

“除此之外，”她一脸悲悯与不屑，“你什么也不是。”

“盐铁监，慎言。”等她语毕，傅怀瑾才低声提醒。何守竹连忙收敛起脸上的锐气，低眉顺眼地一告罪，站回队列中去。

司太史已不再挣扎，瘫跪在地上，此时他头痛欲裂，腹内如绞，整个身子仿佛被碾子轧过，将他最后一丝精气神也抽空了。正在进退维谷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由远及近，一名内侍疾步跑来，跌跌撞撞地扑进殿内。只见他满面通红，来不及平静气息便高声喊道：

“喜报！天大的喜报！端贵妃娘娘方才已顺利诞下皇子！”

这“喜报”的尾声在殿内萦绕许久，迟迟不散。

太巧了，实在太巧了。像一盆冷水，迎头破灭了傅怀瑾的怒火。

连何守竹亦微微一恼，遭了，时机被卡住了。

正在殿内众人各怀心思时，一个古怪的声音响起。

“咯咯咯……”

那声音干涩，像是坏了的机巧强行转动，众人循声望去，不知何时，司太史竟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冠帽早不知落在何处，露出一头蓬乱花白的头发。

他仰着脸，嘴张得极大，可却只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连续不断的“咯咯”声，脸上浮现出两团不正常的酡红。满朝文武无人敢动，无人敢言，只屏息瞧着这吊诡的一幕。

司太史挺起胸膛，高昂起他的脑袋，对着大殿的天顶咆哮：“日月照我！天！不教我司家亡！咯咯咯……咯咯咯咯！”

那狂浪诡异的笑声下，他的腹部缓缓洇出一团深红的血印，随着笑声的起伏，慢慢地蜿蜒扩大，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腐败恶臭，也跟着弥散开来！

“快！”终是何守竹率先看出了不对劲，“快传太医！”

话音未落，司太史肥重的身子轰然倒地，重重砸在大殿冰冷的地上。他空洞的双眼圆睁，瞪着大殿漆黑重叠的天顶，断了气。

司府今日热闹得很，午前就宫里头就来传了端贵妃娘娘诞下皇子的喜讯，司夫人喜上眉梢，换上一身华服预备入宫谢恩。可头发才刚梳好，簪子还没来得及戴，宫里来的第二道讯息便急吼吼地送了进来。

“什么？”司夫人如遭雷击，“端贵妃娘娘……”

“娘娘诞下小皇子后，突发血崩，太医无力回天，已然仙逝了！”那内侍苦着脸，将噩耗重复一遍。心下暗自埋怨，打头的那个报了喜讯，得了不少赏钱，偏轮到他时要报丧，真是晦气。

司夫人身子一晃，险些昏厥过去。可这死讯还未消化完毕，第三道讯息又接踵而至。

“老爷……老爷他在朝会上，死了？”

全靠身旁的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司夫人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是。”那内侍瞅了眼前头同样苦着脸的同僚，“太医已勘验，是虫积之症，破腹而出。那血，足足淌了半个大殿，小的亲眼看见，有异物自司太史的肚脐眼、眼睛、口鼻里蠕动钻出，分外可怖。”光是说着，他便要作呕，强行咽下口中酸水，继续说道，“现下太医院已遵太子令，将太史的遗体请走，单独处置，以免虫疫蔓延。殿下还说，司家忠烈……另有体恤，待议定后，再颁下。”

闻言，司夫人预感到一丝不妙，臣子的体恤自有定例，当即便会发放，为何无故推迟。她站稳了身子，掐住身旁嬷嬷的手，连声催促：“快，快送我去老夫人那，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