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阒静，伴随着周家夫郎急促的呼吸声，明昭宣不疾不徐地踱步至床前，缓身坐在还未凉透的鼓凳之上，如方才闲聊家常一般，同他温声道:

“眼下殿中并无他人，国丈若有事要讲，不妨直言。”

既然是周家夫郎先按捺不住，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故此，本就有查探之心的明昭宣索性直接点破，免得双方再反复试探。

斜倚在周言致身上的周家夫郎见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虽有些哑然，但仍正了正神色，不再遮遮掩掩，一五一十地将埋藏于心中的有关周汝兰叛乱的隐秘之事都讲述了出来。

“明京事变当日，周府之中除了北戎太女和她的下属之外，还有三个神秘人物出现在场，与周汝兰共谋祸国之计。”

“这三位之中，有一位女子出身于墨门，追随周汝兰多年，是能够铸造火器的能人异士，也是明京火难的一大推手；而其中唯一的一名男子，听当时在场的北戎人所言，是她们的圣子，擅于制毒用毒，晏首辅所中之毒便出自于他手下。”

“至于这最后一位女子，则有些不好言说……”

回想起那日映入他眼帘的那张熟悉而又让人感到极为陌生的脸，周家夫郎眉心一蹙，嘴上也变得犹疑起来，不知该从何说起。

见周家夫郎这位历经了风风雨雨的长辈都变得欲言又止起来，觉得事态已经开始变得越发复杂的明昭宣心中一凛，面上却仍神态自若地向他缓声慰藉道：“国丈无需避讳，将你的所见所闻如实道来便可。”

有了她这句话做担保，还在犹豫中的周家夫郎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往后说了下去。

“如果单论身份，这位女子仅是北戎圣子最为疼爱的女宠而已，没什么值得说道的，但……奇就奇在她有一张和前明诏太女如出一辙的脸，甚至身形也别无二致。”

“可臣侍明明记得，当初先皇驾崩停灵之时，因宫侍疏忽，没有及时清理掉将要燃尽的火烛，致使灵堂失火，在里面守灵的太女也因此随先皇去了，怎会如今又重回于人世？还是以女宠这个身份？”

听到这堪比聊斋志异的发展方向，明昭宣的眼皮猛地一跳，周言致更是一脸懵比，谁都没想起来接话。

周家夫郎倒是不介意没人接他的话茬，只自顾自地语重心长道：“只望北戎人不要再借此生出什么事端来才好。”

以当前到手的信息来看，周家夫郎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在明昭宣看来，却是有些过于杞人忧天了。

在她看来，假设北戎那边真要借此人生事，来顶替她现在这个明诏国皇帝，那反而是她们自找麻烦。

因为到时候她们必须想方设法地向明诏国的百姓证明，她们手中的那个女人，就是当初那位薨逝于灵堂大火的前明诏太女本人。

可这道证明题，又恰恰是最死无对证的，就像必须证明我是我一样。

故而，明昭宣根本不担心北戎人借题发挥，除非她们真有解这道证明题的能力；她真正担心的是，那名火器师，以及北戎圣子。

如若那名火器师的本事和她麾下的徐九器之间不分伯仲的话，那两国在热武器上的差距便也很有可能不相上下，提升军队战力之事迫在眉睫。

而提及那位北戎圣子，根据周家夫郎的措辞可知，他本人并不像那日祁苍术所言的那样，是每日安分地呆在圣殿中祭祀狼神的温良神官，反倒是更像一个亲身来到明诏国搅动风云、四处投毒的恶鬼。

再者，要是她没有估计错，当初周汝兰妄图灌进周言致口中的那碗黑色汤药、颍州庆功宴上的被下了双重毒药的酒、周府中收缴上来的成分酷似极乐天的毒药……

这背后定也少不了这位北戎圣子的身影，给祁苍术一行人增防一事也得尽快吩咐人去办。

有了周家夫郎提供的这么多重要情报，明昭宣的工作量也跟着节节攀升，但好在同时她也能规避掉很多风险，抢占更多的先机。

总而言之，稳赚不赔。

既如此，周家夫郎该有的回报，明昭宣自也是短不了他的。

“国丈此举堪称是救我朝于水火，朕不胜感激，该有的赏赐朕之后会安排人送过来，还望国丈莫要推辞。”

向周家夫郎说出这句感谢的话语的时候，明昭宣心中便已有了大致的礼品单子。

金银、田产、布帛，乃至周空明近日的行踪，等等等只要是她能给出来的东西，明昭宣都一一列在了心里，只等着回到鸾凤殿，便能马上吩咐下去，一步到位。

然不料她才话音刚落，周家夫郎却直接拒绝了她的这番好意，只近乎突兀地说道：

“抱歉陛下，臣侍并不想要奖赏，臣侍只想让您和君后听臣侍讲一段故事，然后……”

“回答臣侍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