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慢慢取下眼镜，把汗津津的脸埋进手心。汗液被抹去，他把眼镜带好，重新抬起脸。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大声对你说话。”他郑重，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说女孩子这样不好。”

伊露涅拿着他的外套静静地站在原地，刘海像飞鸟的羽翼被风轻轻吹动，两根辫子也听话地躺在两肩。她没有跑，也没有说话，几片残叶滚过他们之间。她寂静又近乎懵懂地望着他，像一尊活灵活现的雕塑。那两只眼睛像玻璃珠一样亮，天真的好奇与观察在她身上浑然天成，不含一点虚假，就像是试图靠近你的猫发现了什么异常停下了脚步，它一只脚将抬未抬静止在那儿，等待着你的下一步动作。

“为什么不好呀。”

她张口。声音像飘舞的纱幔，也像那只停在半空的猫爪动了动指头。

“……就是不好。”云谷看向一边，似乎带着点对自己情绪的愧疚。

“我不能理解呢。”

“……你会让男生，误认为你喜欢他。”

“我的确喜欢你呀。”

云谷看向她，旋即又意识伊露涅的喜欢应该不是他说的那个意思。和她相处的种种和她的所有话语历历在目，像是云朵中逐渐提炼形成的雨滴，让他的心里升腾起了一个没有证据的推断：她的家人可能没有告诉过她这种社交常识，使得她全部凭借本能与人相处，并且一切要靠她自己摸索。或许，或许，她从小到大也完全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过，始终都与她的兄长和家人相伴，这似乎也得以解释她为何什么关系都会第一时间和“血缘”相比，得以解释她为何那么难以理解“朋友”是什么，也解释了她和他兄长身上那股独特的孤僻与距离从何而来——他们没有正常的生活，自己早就习以为常的生活和关系，乃至自己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伊露涅可能真的不明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想到这里，云谷叹了一口气。他慢慢上前，五味杂陈地看着她。

“我说的喜欢，是可以做［男女朋友］的喜欢，这应该不是你的意思吧？”云谷耐心地问。

果然，伊露涅轻轻歪着头，蓝眼睛像透明玻璃球一样懵懂。

“会很容易让人误会哦。”他扶扶眼镜说。

“是不是像偶像电视剧里的那种男女朋友？”伊露涅嘴角微微翘着，兴致盎然地说。

“是的。对异性说「喜欢」通常就是在「表白」哦，表白成功就会成为「男女朋友」，是一种绑定的关系。伊露涅看电视剧应该也能明白吧？”

“原来如此。”她看起来很好地接受并明白了。

“与此同时，总是想要靠近对方也会释放这种信号，让人产生误会。”云谷补充。

“那你误会了嘛？”伊露涅又猝不及防地凑上前。

云谷赶忙后退几步两手挡在身前。

“咳，你消化一下。”知识渊博的小孩在嘴边握出拳头，局促地咳嗽了两声，镜片的反光遮挡着视线。

“好啦不逗你啦。”看他这个样子，伊露涅笑吟吟地把衣服递了过去，话语也散做一片片哈气缱绻在红扑扑的脸侧，像孩子们的嬉戏。“喏你的衣服，快穿上吧！感冒就不好啦。”

“不了，你穿吧。下次记得还给我就好。”

伊露涅忽然手一兜，云谷还没反应过来，衣服就已经披在他身上了。

“我不冷，我会调节身体的温度耐寒。”伊露涅耸耸肩，自然而然道。“刚刚主要是想看你打拳啦，因为我爷爷也教过我这个，大概在…半年前吧。”

“……”

“他特别喜欢练这些拳法呀步法呀修身养性。”她摊开手，似乎很没辙地说。“说什么气随心动万般念头皆应归一，他抓着我练了半个月呢！害！烦死啦！”

“那你练好了吗？”

“你说你练的这一套？半个小时就练好了。”

“……”云谷凝重地望着她，渐渐不可思议起来。

“没关系啦，他说我这方面很有天赋所以学得意外很快。我哥也是花了三四个小时才达标吧。多练就好啦。”她轻松道。

云谷侧身让了一步，微眯着眼睛，面色认真道：“你能示范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