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三日三夜都处于这种惊慌之中,余韵甚至延续至今,她反倒是安静得不行。
兄长醒后,她日日拉着他的胳膊入睡,好像已经忘却了曾经的慌乱,睡的格外安心。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种差点失去的恐惧将她那段时间几乎吞噬殆尽,成了一具徒有其表的外壳;家里漫长寂静的夜里,只有紧紧抱着养病的伊路米的胳膊,她才能从那种无声的精神痛苦里找到知觉。
白天还有事做,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夜晚,所有她不想去想的事就会像沸腾的泡泡,咕噜噜地往水面钻。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哪怕是躺在一旁和她紧挨的伊路米。
她隐藏的很好,没有人知道。
大家知道的只是,她在伊路米醒后就安心了很多,并天天黏着他,却不知道情绪的浪潮几乎溺毙她。
她也就是在某天晚上没憋住,哇一下放声哭了出来,骂伊路米反应慢居然躲不过去。
她已经分不清肚子里让她煎熬的都是什么了,只觉得那远比□□的折磨更让她难受。
她的兄长,她的半身,怎么能忽然就差点离开她。
这个出生就在一起,什么时候都在一起的人,怎么能说没有就没有了。
他是她的一部分啊。
她现在的人生里,全是他存在的痕迹啊。
她差点就要残缺了。
像是少了珍贵部件一样地残缺了。
她不敢想这个家只有她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那她是不是也算长大了?毕竟,她独立了;没有兄长,她早早就是一个人了。时间会冲洗她的伤口,带走彻骨的疼痛;伤口会慢慢愈合,成为心头一块没有知觉的疤。她可能再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任性吧?爸爸妈妈都对她不满的时候,就没有人听她说话让她撒气了。她也不是“妹妹”了,因为唯一一个这么认为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后面的弟弟妹妹只会叫她“姐姐”,不会有人再把她当妹妹。
她只剩自己了。
真正想到这些,她才意识到兄长对她真的很重要。
他始终陪伴着她,是她觉得孤单时唯一能想到的人。哪怕他总爱说教她,总想管她,总想悄悄压她一头,还总是自以为是,总是故意惹她生气,但…
她也同样享受着他好的那一面。
她不会再有第二个他了。
那些朝夕陪伴的日夜,足够她坚信自己有多需要他。
她会永远爱他。
他们会继续陪伴对方长大,见证对方成长,进入往后的一年又一年。
可伊露涅同样认同父亲的话。
他们不会永远在一起。
长大本就是独当一面的过程,他们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杀手。他们会从这两个房间开始,越发剥离对方,成为两个完整的,独立的人。
她的确不该在分了房间也去那么缠着伊路米的。
他们已经长大了。
而真按父亲所说,自己这样黏着伊路米,是否也是对他成长的不认可?
她不该这样的。
她在长大,伊路米也在长大。
他作为家里的继承人,更不应该一味地被人保护——家主是要为这个家付出全部的人,爸爸就是这么教伊路米的。
她会见证他成为那样的人,是吗?
他有这个潜质的。
所以被她这么天天缠着,伊路米其实很烦吧?他只是不说而已。
从他这几天晚上来看,他肯定是觉得这样没必要,但还要耐着性子来应对伊露涅。
伊露涅当然能感觉到伊路米没头几次热情了,她只是任性地无视掉,满足自己了而已。
伊露涅伸开双臂,在空旷的公主床上用皮肤摩挲着微凉的布料。
以后这儿不会再躺伊路米了。
这已经完全,是她自己的床了。
她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代表着她的成长。
她吐出一口气。
她也应该适应人生的新阶段了。
将来出去过自己的生活,总不能还把伊路米拽上吧?
这家伙要好好当家主呢!
到时候,他们都会有自己的事,都会有自己的生活。
就像姑姑和爸爸一样嘛!
伊露涅畅想着未来,觉得格外期待。
过了一会,她眼珠子一转,想起今晚还没去找哥哥。
还要去吗?
她想了想,爬了起来。
她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还没到拐角,就感觉到了伊路米的气息。
伊露涅从墙边冒出头,狡黠地看着停在上次成功吓到她的位置上的伊路米。
“哥。”
她开心地叫。
“伊露涅,今天你出来的很晚呢。”她黑发的兄长如往常一般歪歪头说。
“我刚睡着了会。”她站出来。
伊路米目视她。
“是吗。”
伊露涅照例上来抱住他。
伊路米若有所思地回应她的拥抱,他觉得有些异样,于是轻声问。“伊露涅,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伊露涅安心地蹭着他的耳朵。“我,做了一个决定。”
伊路米的眼睛看过来。“什么?”
伊露涅起身,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脸。
“我觉得呀。”她语气忽然有种释然的欢快。
“我们以后晚上就不用见面啦,毕竟我们已经长大啦!”
“而且一个人睡也不错欸,床那么大,可以一个人到处躺!”
“而且我们也能有自己的东西啦,以后还会有更多,因为我们长大啦!想想就超级棒啊!”
“而且啊,我们以后还要做独当一面的杀手呐,是不能总是依赖别人哒。”
“晚上我就不骚扰你啦哥,你快回去睡觉吧。我觉得我已经适应啦!”
“爱你嗷。”
一连串的话让伊路米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他看似无动于衷地听着,其实脑袋有点懵。
伊露涅昨天还去他屋里找他抱他呢,今天却直接迟到了二十分钟。他以为她是今天训练太累了睡着了,就想过来看一眼,结果她不但冒出来了,还给他说了这么一串话。
啊?
伊露涅为什么态度变化这么大?
“伊露涅,今天你和爸爸或者妈妈说什么了吗?”于是,他疑虑地问。
“没啊。”伊露涅搭着他的脖子坦诚地看着他,良久,温柔地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我不应该干扰你长大。”
“我们一起长大,好不好?”
……
……
……
伊路米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是不是那几天晚上故意迟到或不去让伊露涅误会了什么——他不太主动的回应似乎成功让家里都认为他已经是想有自我空间的七岁孩子了,就连伊露涅也这么认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那么做,只是想逗弄伊露涅。
他只是玩儿心大起,想看伊露涅追来他门口,或者等他急切的样子。
他很喜欢伊露涅全心全意缠着自己的感觉,哪怕会烦,但…
他几乎在这样的爱里醉死了。
他隐藏的很好,没让什么人发现。
没让什么人发现,他其实是最没适应分房睡的孩子。
他的那条胳膊,一到夜里就仿佛被伊露涅塞进了热乎乎的怀里,而他已经习惯性地不去挪动它了。
自这晚后,他觉得妹妹没那么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