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是大宛上乘的汗血宝马,奔驰了一天一夜,已经通体血红,马蹄声又急又快,杨肆的心跳更急更快,头上的汗珠比马的还大。
杨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到长孙棠身边,哪怕她家里人要杀要剐,哪怕她再抽自己一耳光,哪怕她跟马詹真的在一起了。
她也要再见长孙棠一面。
若是长孙棠以后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那就算两人此生就只剩这一面。
她死也甘愿。
杨肆胸中热气难平,又害怕自己真气错乱,只能强行压抑,只是双腿把马腹踢得更狠。
马整整行了两天,终于回到北丰城。
北丰城的冬日跟南山城不同,这里的风更凛冽,更刺人。
杨肆到了城中,反倒生出一点近乡情怯,下了马,慢悠悠地往李府走。
一会儿见了长孙棠,要说些什么呢?
还是先解释清楚那天的事情吧。
若是两人和好,那让她带自己去吃糕点好了,若是她忙,那就让她再教自己几个字,然后自己就给她说这么多天看过的书,说不定,长孙棠也会为她高兴呢。
杨肆走到李府,却连门都不敢敲。
若是以前,她直接就翻墙而入,还管什么礼义廉耻,可现在不一样了,杨肆想着,给长孙棠留个好印象,但又害怕她家人。
一时间,杨肆竟然被一扇小小的门困住了。
杨肆深吸了两口气,抬手扣门。
来开门的正是此前接待钱不多等人的管家。
管家上下打量一番,竟没认出杨肆:“敢问姑娘是哪一位?”
杨肆拱手作揖,文雅道:
“先生有礼,在下是南山城人士,与长孙三小姐有些交情,烦请先生通报则个,就说是青州城中卖花生的故人求见,在下感激不胜。”
管家笑道:
“姑娘客气,只是姑娘来得不巧,我家姑爷前些日子带着他两位妹妹出城去啦,三小姐怕是早已不在这北丰城中啦。”
杨肆浑身热气凉了个透,告辞管家,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杨肆摸着马匹,喃喃道:“马儿啊马儿,这天下之大,我究竟该去何处寻她?又何时能寻到呢?”
杨肆望着寂寥的街道,心中说不出的愁苦,正难受时,忽然被人撞了一下,随后腰间一松。
杨肆哪里是任人宰割的绵羊,登时揪住了这小贼左手。
“在我面前偷我的银子,你好大的胆子!”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衣不蔽体的小乞丐,寒冬腊月,女孩手脚已经冻得发红,生了冻疮。
女孩瞪着眼睛:“被你抓住了,那你打死我好啦!我没钱赔你!”
这城中消息最灵敏的,便是这群乞丐,杨肆计上心头,松开了手,女孩撒腿就跑,没跑两步,又捂着肚子,跌倒在地。
杨肆笑道:“罢了,我今天做做善事,正巧我还没有吃饭,请你啦。”
她带着人,进了李府对面的酒楼,二楼视野极广,将李府门前的街道尽收眼底。
好酒好菜点了一桌,女孩大口大口吃着,杨肆却只是喝着酒,失神地望着李府的宅子。
女孩拿着鸡腿:“你……你是生意人?那李府是我们北丰城中的首富,做布庄生意的。”
“我是外地人。”杨肆问道:“你乞讨多久了?”
“自打我出生起,就在这北丰城混啦!”
杨肆笑吟吟地说道:“这饭好吃吗?”
女孩发狠地扒饭,含糊道:“好吃,好吃。”
杨肆:“若是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天天给你吃饭。”
女孩咽了咽口水,“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我都给你干了!”
杨肆说道:“这李府的姑爷,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你要找人?”女孩竹筒倒豆,把长孙极的事情说了个一干二净,包括了他两个妹妹。
杨肆神情大震:“不错,我正是要找他三妹,长孙棠!她前些日子大概是出城了,我……不知道怎么找她。”
女孩挠挠头:“出城了,这可有些难办,不过大麦总在城门口要饭,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杨肆喜不自胜,给了她两个银锭:“带我去找他,这钱就是你的!”
女孩饭也不吃了,接过银子就往楼下跑。
她赤脚跑在前面,浑然不觉冰天雪地。
还没到城门口,杨肆叹了口气,先将人领到了医馆:“让大夫看看你的脚,身体好了,日后才能给我找人。”
女孩扭着身子,颇不自然,杨肆摁下她:“找人也不急于一时,你的伤也就一炷香的事。”
杨肆掏出银子:“敢问大夫,你家可有学徒,麻烦买两双鞋子来。”
老郎中低头给女孩上药,抬头喊道:“大东!大东!”
无人应答。
老郎中面上有些过不去,起身就要去抓人。
杨肆耳聪目明,听见后院传来几声叫喊,便摁下他:“还请大夫安心上药,我去叫他。”
杨肆踏入后院,积雪落了满院,无人打扫,就连药架子都节了一层霜。
整个院中不止是清苦的药味,似乎还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角落的柴房传来一连声女子哭喊,杨肆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心慌。
缓步走去,推开木门。
只见两男一女,围着角落。为首的男子高举皮鞭,啪的一下抽了下去,口中骂道:
“我让你不给我好好干活!我让你跑!”
女子说道:“当家的,这傻子你打她,她也不长记性,昨日她没劈柴,今日的饭只有这个,让她吃!”
另一个男子说道:“师兄,让她去把院子扫了吧。”
那师兄又是几鞭子下去,角落里瞬间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杨肆朗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大惊,转身看她,也露出了角落中人。
长孙棠抱着脑袋,手脚露在外面,满身鞭痕,长发凌乱,一双雅致的眼睛像是扬了一把灰尘,满是迷雾,一片呆滞。
这一眼看去,杨肆眼前一花,如坠云端,险些站立不住,僵走到她面前,缓身蹲下,探手去抚她。
长孙棠害怕地一缩,低头去找碗,嘴里嘟囔着:“吃……吃……”
那饭菜传来阵阵馊味,长孙棠视若无睹,杨肆眼圈一红,盖住饭碗,一把掀翻,大喝道:
“不许吃!”
“额……呜呜,别……别……”
长孙棠吓得一哆嗦,害怕极了,抱头痛哭,杨肆眼前发黑,心口漂浮,泪水怔怔落下,双手直抖,捧着她的脸,颤声说道:
“你看着我,长孙棠……我是杨肆啊!我求你了,你看看我,你……你怎么能忘了我,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棠姐姐……”
她找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的人,却成了这幅样子。
长孙棠目光躲闪,一口咬在她手腕。
杨肆跪在她面前,一动不动,由她咬着,直到泪水砸在长孙棠颈侧,她蓦得一惊,又松了嘴,缩回角落。
手上留下两排血迹斑斑的牙印,疼痛却比不上杨肆心里。
随着长孙棠的动作,响起一阵当啷声,循声望去,原来脚上绑着腕粗的铁链,将她禁锢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杨肆抓过铁链,额角直跳,心中火气大盛,手下施力,狠狠一拽,铁链子被扯了个粉碎。
此刻那三人终于回神,师兄举着鞭子:“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民宅!”
鞭头沾着长孙棠的血,滴答滴答落在雪中。
那师兄挥鞭走来,杨肆杀心已起,抽出一根细长的木柴。
师兄不悦:“你……”
话音未落,已被杨肆捅了个对穿,轰然倒下,血流满地,剩下两人吓得肝胆俱裂,噤若寒蝉。
那女子推着男子尸体:“掌故的,掌柜的你醒醒啊!”
她叫喊一声,扑了过去,杨肆一拉一摁,将人死死扣在地上的馊饭里。
那师弟急得抽出一把长剑,“你……你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行凶杀人!”
杨肆踩着妇人,劈手夺过长剑,在两人身上连刺了几个大洞,堪堪留下一口气。
师弟捂着胸口:“饶命……求……求女侠饶命……”
杨肆问道:“这人是哪来的?”
“是……是我捡来的……”
杨肆看着长孙棠痴痴傻傻的样子,咬牙喝道:
“这人是让你们怎么弄傻的?回话!若有一句假话……我让你们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妇人捂着伤口:“不敢……不敢欺瞒……她……确实是我捡来的,捡来时就……就是这样啊……女侠饶命!”
“这里就是医馆,为何不治!”
两人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杨肆抽出长剑,刺入男人肩头,脚下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