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棠气得满面通红,举剑要追,却见杨肆紧闭双眼,满脸痛苦,呼吸沉重。
长孙棠步伐一顿,又走回床边,抖着手搭上杨肆手腕。
杨肆心脉尽断,一分一毫的内力都输不进去了,长孙棠满脸血色褪尽:“不……不……杨肆……”
“呃……姐姐……”
杨肆痛苦地呻吟几声,咳出几口鲜血,满面凄然,如秋日落叶,飘飘欲碎。
那刘文所言不假,纵然是一个刚习武的小儿也知道心脉尽断,是活不过十天了。
长孙棠满心伤痛,将人抱在怀里:“你别说话,我给你疗伤,都是我的错。”
杨肆喘着气,拉着她的手:“这怎么是你的错……”
长孙棠悲痛难忍,又痛又怒,双眼通红:“我……我要给你报仇,杨肆……”
杨肆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若是以前的她,别人打她,她定要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可现如今,她不忍心长孙棠从今往后就为给她报仇而活,她实在放心不下她,便说道:
“姐姐,这哪来的错呢?人家……人家大姐要杀我,我杀了她,现在你又要杀了他们,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长孙棠听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杨肆凄然一笑:“哭什么呢?我……早已没有什么遗憾啦,还有十日,这十日,想来是没什么人来打扰我们啦。”
想来她和长孙棠自从相遇,就被扯入了这些江湖纷争,竟然没有时间好好歇息一阵,真是遗憾极了。
听着她这将死之言,长孙棠只觉得心如死灰,满心潇然。
杨肆蜷着手,止不住往她怀里缩:“姐姐……我冷,你陪着我吧,这十日,你就陪着我,什么都不管,好不好?”
长孙棠将人抱紧,满嘴苦涩,这天下还有什么神医能救救杨肆呢?
杨肆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喃喃道:“我……我还有几件未完成的事,你替我去做,好不好?”
长孙棠想说不好,却又不忍心辩她,只能止住了哭声。
杨肆笑了一下,“既然你不想,那我就先不说了。”
曲闻珊伤势不重,见两人如此凄惨,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刘正风叹道:“若是天下真有神仙佛祖,怎么叫人如此苦痛。”
长孙棠红着双眼,四下寻剑,只想着若是杨肆死了,自己便找个地方偷偷了断。
她眼中死意正浓,曲闻珊看得明白,正不知如何相劝,听着刘正风的话,她灵机一动,“长孙姑娘,你若要救杨肆,不如带她去少林寺。”
长孙棠骤然望她:“什么?”
曲闻珊说道:“是啊少林寺博大精深,明空大师又是天下内功第一人,什么内伤定然都能治好,我爹的一位师叔三十年前被人打断了心脉,就是从被少林寺的方丈大师治好的,反正……反正现下也没什么法子,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你带着杨肆上少林去吧。”
刘正风飞快转着脑筋,此刻有希望自然好过绝望,连忙说道:“是了是了,我当年在南山习武之时,也听闻少林有个什么经,乃是天下第一奇功,不仅是武林至宝,更是疗伤盛典,只是……方丈大师自然不会轻易借人的。”
杨肆悄悄地看了一眼两人,她心思敏感,如何看不出来她不过是欺骗长孙棠,给她找个活头罢了,却也没有点破。
长孙棠眼中放亮,凌乱地说道:“少林寺,是,少林寺,少林乃是天下第一宗门,源远流长,明空大师见多识广,乃是天下第一,我……我去求明空大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他定然愿意的,纵然他没有什么办法,我也要试一试。”
杨肆望着她,心道:“我的寿命不过十日,别说什么少林寺,就算是天涯海角,也就这十日了。”
长孙棠又对曲闻珊说道:“曲风曲掌门见多识广,武艺高强,劳烦曲姑娘回一趟曲江派,问一问曲掌门,这天下除了药王谷,还有哪里的高人……可以救杨肆。”
曲闻珊连连点头称是。
长孙棠心中有个盼头,当机立断,带着杨肆纵马踏出,连行三日,终于到了嵩山脚下。
少室山香火鼎旺,高耸入云,长孙棠扶着杨肆,心中疑惑,少林寺当真有救吗?
杨肆轻咳了两声,长孙棠不再犹豫,当即扶着人上山。
行至山腰,杨肆咳了两声,说道:“我走不动啦,你背我。”
长孙棠上前弯腰,将杨肆背在身后,杨肆想起了去年冬天时候,在北丰城,她背着长孙棠,她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杨肆问道:“长孙棠,你还记不记得,在北丰城,我背过你,当时你说什么都不愿意走,我只能背着。”
长孙棠低着头,没有说话,杨肆心中微微失落,只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趴在她背上,轻声道:“姐姐,若是少林方丈不愿意见我们,你就带着我在嵩山附近游玩一圈,好不好?”
长孙棠说道:“等你治好了伤,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
杨肆轻叹一声,贴在她颈后:“我舍不得你,唉,定然是我前半生活得太没心没肺,现如今开了智,老天爷要我来还债了。你这人自幼就是好人,估计此生唯一一件坏事,也是被我拐带的,老天爷双眼灵通,肯定会对你好……咳咳。”
杨肆越说越没力气,趴在长孙棠背上睡着了。
长孙棠难忍心中酸痛,这三日,杨肆越来越虚弱,每每说到最后,便说什么让老天爷待她好一些。
长孙棠不信命,可她抓不住杨肆的命。
待杨肆醒来时,只见床头一鼎大大的香炉,床脚案几方正,上面挂着一个佛字,在烟雾中迷迷蒙蒙。
这些天杨肆经常昏睡,醒来时长孙棠总在她身边,现在骤然无人,她还有些不适应。
正愣神之际,长孙棠端着一碗药,将杨肆扶起,柔声说道:“你醒了,来先把药喝了。”
杨肆长叹一声,接过药碗,这三日喝过的药简直数不胜数,只是不喝长孙棠又要不开心了。
长孙棠说道:“现在我们在少林寺的客房中,方丈正在面见贵客,稍后就来见我们。”
杨肆却拉着长孙棠的衣角,“你的袖子上是什么,怎么……烧坏了?”
指尖一搓,白灰扑簌簌地往下落。
长孙棠毫不在意:“刚刚给你煎药的时候,不小心烧了一下,我人没事,只是衣服被烧了一点。”
杨肆从没见过长孙棠这般狼狈,这样不顾形象,她拉着她的手,倚在她怀里,仰头亲了亲她下巴:“姐姐,我不想你去煎药了,你就在这里陪着我吧,你看窗外,少室山多好看,你背着我上来时,我睡着了,我都不知道外面有什么景色呢,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长孙棠凝望着她,轻叹一声:“好。”
她扶着她走到外面,杨肆望着又咳了几声,却笑道:“说来奇怪,这嵩山长得跟我老家还有几分像呢。”
长孙棠强颜欢笑,杨肆又说道:“嗯,这样也好,我原本还说,要将你带回老家呢,这样四舍五入一番,也算是带你回去了。”
长孙棠:“等以后……”
杨肆望着远方,“哪有什么以后呢?当下不好吗?你陪着我,我陪着你,谁也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长孙棠听着她虚脱的声音就忍不住心酸,不禁落下泪来。
杨肆捧起她的脸,擦掉眼泪,柔声说道:“长孙棠,我从来都不曾后悔过,不后悔下山,不后悔去了青州城,不后悔遇见了你……”
杨肆心口发疼,忽地又想到当初湖边的戏言,叹道:“……当初,我说要你八抬大轿娶我,大抵是……我这愿望太过昂贵,老天爷不开心了。”
杨肆实在撑不住,一呼一吸都耗费了她极大力气,她又看不清长孙棠了。
长孙棠由她倚着,满心酸痛,“我现在就去找明空大师。”
杨肆摇摇头,“我想一直看着你,想跟你说些悄悄话……”
只听身后一个男子叫嚷道;“明空大师当真如此守口如瓶吗?!我姐姐只有这一个愿望,难道大师也不肯成全吗?”
明空大师身着袈裟,白眉垂眼,满面威严:
“施主请回吧,出家人不打诳语,当年明台师兄的事,我全然不知,望施主见谅,我还有要紧事,就不多陪了。”
男子身着锦袍,四十上下,一双眼睛生得极为好看,此刻怒火翻涌,喝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明空大师难道要看着我姐姐饮恨西北吗?!别人的命是命,我姐姐的命就是不是命!今日若你不说,我就在这少室山住下了!倒要看看还有什么人要来!”
长孙棠心想,这便是明空大师的贵客了,这人撒泼,可不能耽误杨肆。
“明空大师!青州长孙府,长孙棠求大师救命!”
长孙棠拉着杨肆走去。
杨肆已经说不动话了,只能倚在长孙棠身上,明空大师见状,立刻伸手摸上杨肆的脉,不由得大奇。
“这孩子的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