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阳也长大一岁,她开始安慰自己,自己对宫残月这种心思,定然是因为自己自幼长在晓生门中,没有见过别人,那么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宫残月了,若是离开晓生门,离开宫残月,说不定心里也能住的下别人。
她这样想着,便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第一次忤逆宫残月,逃离了晓生门,化名望月。
望月,忘月。
可是出去走了一遭,她遇见了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青年,可都不是她心里的人。最像宫残月的一个人,是曲江初见,女扮男装的长孙棠,可那也只是像,根本不是宫残月。
回到晓生门,见到宫残月那一刻,她悲哀的发现,她忘不掉。
宫残月跟她,就像是天和地,山和水,日和月。
谁离谁都活不了,却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宫阳再也按捺不住,掩面痛苦,哭声掩抑着自己以往所有心事,哀声说道:“宫残月,你是我的亲舅舅啊。”
宫残月从来都不会让宫阳哭成这样。
他下意识想去抱她,哄她,给她擦眼泪,可他透过角落铜镜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玉冠束发,脚踏皂靴,一副正经的男子打扮,将她坠在原地,无法动弹。
宫残月如遭雷击,瞬间收回了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都是她的错。
是她不知分寸,惹得宫阳误入歧途,是她胆小懦弱,没能护住宫离星。
她看着哭泣的宫阳,好想上前抱一抱她,可她忽然明白了宫阳离开晓生门的原因。
宫残月害怕极了,当年宫离星就是这样,出了晓生门就再也不是她的姐姐了。
宫残月盯着宫阳,心渐渐硬了起来,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让宫阳重蹈覆辙。
宫阳泪流满面,坐在地上几乎力竭,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宫残月没有开口哄她。
不知过了多久,十二堂主也来了,宫阳房间门口黑压压围着一片人。
“来人!”
夕阳照入房中,宫残月那清冷的声音像是真的是从月端传来。听得宫阳浑身发冷,心如刀割。
“传令下去,晓生门上下休沐三日,命十二堂主着手准备大婚,一个月后,我要迎娶齐长老之女,封剑归隐……”
宫阳满目苍凉,心头发麻,她仰头看着宫残月,心想这可能是自己此生见他的最后一面了。
宫残月转过身去,面对十二堂主:“……通知三位长老,三个月后,准备继任大典,我要立宫阳为晓生门第一百二十九代门主。”
十二堂主各个目瞪口呆,七嘴八舌地喊道:“不可啊!”
“门主不可!”
“此举不合礼法!”
宫残月剑眉一凛,掏出一块铜牌,沉声说道:“门主令在此,谁敢违抗?”
众人依旧不依,六堂主:“门主正值壮年,宫阳少不经事,怎能担大任?”
宫残月:“我继任门主时也才十六,为何不可?”
三堂主:“门主既然决定成亲,那下一任门主应当是门主亲子!”
宫残月:“宫阳由我亲手抚养长大,与亲子又有何异?”
五堂主:“宫阳自幼体弱,难当大任!”
宫残月:“宫阳心病早已痊愈,晓生剑法我已悉数传授,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有何不可?”
七堂主咬牙说道:“晓生门门主之位,一向是传男不传女,宫阳怎能继位?更何况宫阳的母亲……”
话音未落,众人只见一道白影闪过,哐当一声,七堂主已然倒在血泊之中,宫残月洁白的衣裳上染了几分鲜红。
宫残月将剑尖上的血珠甩落,宛若地狱修罗,“宫阳的亲生母亲宫离星是晓生门第一百二十七代门主的亲生女儿,是我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姐,她的血脉,还有谁敢质疑?”
宫残月看了一眼呆滞的宫阳,大喝一声:“还有谁敢不从?!”
宫阳垂着头,任由泪水划过腮边,宫残月爱极了她,为了她能推翻晓生门一切规则,可是却什么都不能给她。
一堂主和四堂主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宫残月抓住四堂主,挺剑欲刺。
众人暗自心惊,宫残月本就喜怒无常,今日不知触了什么眉头,竟然要大开杀戒不成?
其余几位堂主连忙阻拦,若是门主行事如此荒谬,何以平人心?何以服众?晓生门又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宫残月好似疯了一般,将几位堂主连连逼退,眼看着四堂主和五堂主都要丧命于剑下。
众人心中寒凉,这时却见一道身影挡在了四堂主之前。
“不要!”
宫阳衣衫单薄,跪着挡在四堂主面前,将宫残月拦腰抱住,死死抓住了她手中长剑。
剑身锋锐,宫阳的手被割开一道大大的口子,鲜血顺着长剑落下,滴答滴答。
宫残月一把扔掉了剑,想细细看看她的伤口,却身子一僵,最后只是将袖子一甩,转过身去。
四堂主心有余悸,连忙将宫阳小心扶起,口中说道:“多谢,多谢少门主救命之恩。”
宫阳摇摇头,示意他赶快去疗伤,随后攥着手,挡在众位堂主身前,挺着小身板说道:“宫阳知错,求门主息怒,饶了几位堂主吧。”
众人愣在原地,宫残月看了一圈,好像余怒未消,连上几步,杀意凛然,众堂主生怕他一发疯,将可怜的宫阳也砍了,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喊道:“求门主息怒!饶了少门主。”
宫阳肿着眼睛看他一眼,也跪下去磕了个头。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宫残月伸手将宫阳拉了起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到了他面前。
众人不明觉厉,声音更大,齐声喊道:“求门主息怒,大发慈悲,饶恕属下!”
宫阳被冲天的喊声吓得一震,她低头看着众人整齐的脑袋,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直冲脑门。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好像她真的成了晓生门的门主,就像是宫残月的样子。
宫残月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她就知道,权利的滋味无人不爱,她跟她的母亲宫离星一模一样。
宫阳是她一手带大,自然跟她一脉相承。
宫残月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敢问宫少门主要如何处理?”
宫阳后脊泛起一阵酥麻,她扭头看了看宫残月,宫残月略微偏头,眼神在下面扫了一圈,又轻轻摁了一下她的肩头。
宫阳如梦方醒,连忙转身跟众人跪在一起,斟酌着说:“宫阳不敢,今日门主之怒,全是宫阳之错,一人做事一人当,宫阳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其他,只是各位堂主一片真心,全为我晓生门上下,求门主饶了诸位堂主吧。”
众堂主仍旧不敢抬头,只是在心中感慨,宫阳一个转身,又跪倒在地,挺着身子,开始给宫残月磕头。
“求门主饶了诸位堂主。”
宫残月心中即是骄傲,又是满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可是……她一想到宫阳此前在房中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又觉得头疼。
从今往后,她要跟宫阳保持距离,断了这孩子的非分之想。
宫残月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听一道女声喊来。
“门主这是怎么了?跟宫阳发什么脾气?”
齐静弦自院外走来,径直走向宫阳,想将人扶起,见她手中伤,惊呼道:“哎呀,这么大的伤口,可要快快包扎,八堂主你快去找大夫啊,都跪在这里干什么?”
宫残月挥了挥手,众堂主齐声喊道:“多谢门主夫人!”
齐静弦一惊,羞涩地看了一眼宫残月,略微靠近两步,问道:“我爹……都跟你说了?”
宫残月点点头,由她倚在自己身旁,生硬地放柔了声音:“你怎么过来了?”
齐静弦脸色泛红,轻声试探:“我前些日子下山,看见了一对剑穗,我送你一个好不好?”
以往对这些,宫残月都是不收的,她看了看宫阳,破天荒地点了头:“好。”
齐静弦还没有反应过来,宫残月又说:“这次下山,去了一趟曲江,曲江的墨极好,我想着你喜欢,就抬了两箱回来,一会儿去挑两条吧。”
众人都以为宫残月转了性,齐静弦更是心花怒放,拉着宫残月,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两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任谁来都要夸上一句般配。
宫阳刚刚听宫残月的指挥,演了那么一出,心里正是甜蜜,现在却像吃了黄连苦胆,十分难受。
宫阳在一旁任由大夫包扎,气得眼睛发红,浑身直抖,四堂主见状吼大夫:“你会不会包扎,能不能轻点?”
五堂主也说:“你是哪里来的庸医?”
宫阳倒吸一口冷气,偏过头去不忍再看,轻声说道:“与大夫无关,是我不吃疼,两位堂主,你们快去歇息吧,我房里有岭南的金疮药,是……药效极好,快去用一些吧。”
谁不知道晓生门上下对药物把控极为严苛,有什么灵丹妙药,宫残月都直接送到了宫阳房中,真没想到,宫阳居然这么大方。
两人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其余堂主见宫残月心情不错,便开始请示两人婚礼事宜还有宫阳的继位事宜。
“我的大婚,就由宫阳一手操办。”宫残月面色稳重,笑着去问齐静弦:“怎么样?”
齐静弦自然知道他对宫阳的喜爱,说道:“这自然是好的,宫阳是你的侄女,也算你半个女儿,从今往后,自然我们都是一家人了。”
齐静弦开心地拉着宫残月的手,而宫残月也没有甩开她,只是朝着她微微一笑,像是对宫阳那样。
宫阳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了,梗着脖子行了个礼,双眼却依旧盯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声音沙哑无比。
“宫阳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