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离星悄悄擦去眼泪,将宫阳抱到身前,两个人玩一样地拨弄着琴弦。
宫残月进入房间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今天齐长老说的话。
齐长老想让宫文言和宫离星成亲,这样一来,宫残月就算再有什么心思,都只能乖乖待着。
宫残月不同意。
齐长老又说,让宫残月跟齐静弦成亲,堵人口舌,要么让宫离星离开晓生门,带走那个孩子,以绝后患,否则门主之位难坐。
宫残月抵抗不了,她说回去让她思考三天。
她要怎么选?
她不想跟别人成亲,也不想宫离星跟别人成亲,更不想两人分开。
宫残月长叹一声,引得屋中几人齐齐回头。
“门主。”
“你们都下去吧。”宫残月在琴的对面坐下,小宫阳伸手去抓她,被她顺势抱了起来。
“诶,让我来看看宫阳!”
每次宫残月抱宫阳的时候,总要把她高举着玩,天下的小娃似乎都对这种方式喜欢的紧,每次小宫阳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宫残月什么都没提,只是逗弄孩子。她不想把这种为难的事情告诉姐姐,宫离星很聪明,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猜到,但她不想让她选。
可她忘了,小的时候她所有决定都是宫离星替她决定的。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宫残月每天都跟宫离星睡在一起,两人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宫残月做出了决定,齐静弦是她的朋友,她不想欺骗任何人,这个门主之位,她不要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临近期限的时候,宫残月有些心慌,她把这归结于期限,忽视了宫离星。
第三天早上,宫离星兴致大好,抱起那把琴,拉着宫残月去了晓生门后山的树林。
她说她很久没有弹琴了,最近新练了一首曲子,希望宫残月可以听一听。
宫残月欣然答允,两人刚走到后山,九堂主慌慌张张地找来,见宫离星也在,便朝着宫残月悄悄说道:“不好啦,三位长老带着七位堂主找来了,说是到了约定的期限,要您给个说法。”
宫残月去意已决,无欲则刚,便说道:“让他们来吧,等我听完了姐姐的一首曲子,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宫离星竟也没有阻拦,素手一翻,奏出一曲《秋风词》来,琴音幽幽不绝,好似妇人低吟浅唱,如怨如诉。
宫残月忍不住想:“我的计划,终究是我的计划,我对姐姐的感情,终究是见不得光的,若是姐姐对我只是姐妹之情,离开了晓生门,她以后仍旧要嫁人,那我岂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可那琴音丝丝入扣,痴痴缠缠,听得她心潮难平,好像宫离星要说些什么。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宫残月心头一颤,脑中浮现出两人的过往种种,还有那天晚上她那过界的动作。
她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若是她不是她的妹妹,宫离星会不会喜欢她?若两人没有生在晓生门,她会不会愿意嫁给她?
宫残月自顾自地垂眸纠结,却没有看见宫离星看向她的目光,其中深情不比那曲子浅。
琴声低吟婉转,正到高潮时,倏然一变,竟然奏出了一首《破阵曲》,眼前杀机四现,宫残月心头一颤,好像真的听见有千军万马朝着两人杀来。
她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琴音更上一层,杀气四溢,只听呛浪一声,一把长剑从琴下抽出,迎面袭来。
宫残月下意识一躲,宫离星攻势不减,长剑连削,逼得宫残月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好几个滚。
宫离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手中长剑舞得飞快,若不是宫残月躲的快,身上定然要被扎出好几个窟窿来。
“姐姐,你……”
宫残月一句话没说完,宫离星又挺剑刺来,逼得她不得不躲。
宫离星的武功不及宫残月,若不是她不愿对宫离星动手,手中那剑早就被卸了。
宫离星大喝一声:“还手!”
宫残月长着袖子,左右挥舞着阻挡,她开口欲问,身后忽然一阵嘈杂。
宫残月回头一看,是三位长老带着一众堂主。
三位长老起初还以为是做戏,可宫离星招招紧逼,剑剑杀招,丝毫不顾手足之情,更不像做戏,众人心中不禁暗骂一声毒妇,可宫残月赤手空拳,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都是要吃亏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喊:
“门主!门主!”
“不好!有人要行刺门主!”
“快来人啊,给我拿下宫离星这个叛徒!”
宫残月定然不能叫他们插手,便高声喊道:“全都不许上来!”
说句话的功夫,长剑竟然已经刺到她后心了。
“门主!”齐长老大叫一声,情急之下,将手中的门主令掷出,打在宫离星手腕。
剑尖一个歪斜,自宫残月肋骨划到肚脐,又‘巧合’地打在门主令上。
匕首大小的门主令弹入宫残月手中。
宫残月下肋一疼,低头一看,血迹渗了一手,她看着血淋淋的手,满心悲怆,喃喃道:“你……你当真要杀我?”
宫离星刚刚一击不得手,此刻喘着粗气,双目泛红:“你要杀宫文言……”
宫残月望着她,荒谬地笑了,原来这三天不过是装模作样,她身上发疼,心里更疼。
宫残月绝望地说:“你……你走吧,我……”
宫离星却不给她机会,又挺剑来刺,宫残月毫无斗志,只恨不得叫她一剑刺死。
齐长老眉头紧锁,抽出一柄长剑飞了出去:“门主接剑!”
宫离星飞身上前,想要将那剑打掉,可齐长老内力深厚,即便飞过来,也是势若千钧,力大无穷。
宫离星好似招架不住,往后连退三步,眼见那剑就要扎在她身上,宫残月终于动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至宫离星身侧,伸手夺下了齐长老的剑。
宫残月还是不愿相信宫离星会杀她,仍在她耳边低声哀求道:“若是你当真喜欢宫文言,我…”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三寸,宫离星眼中含泪,伸手搂住了她的脖颈,长剑倒转,反手就要刺下。
宫残月感受到后心剑锋,心中一阵寒凉,心想:“她要杀我,我又怎能还手,倒不如两人死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宫残月把心一横,紧紧地搂住了宫离星,只待她一剑将自己穿心,共赴黄泉。
宫残月闭上了眼睛,只听怀中人闷哼一声,疼痛并没有袭来,疑惑地睁开眼,却见宫离星在望着她笑。
宫残月后退一步,低头一看,寒芒沾血,刚好擦过她肋下被划破的衣服,横在两人中间,刺入了宫离星胸口。
宫残月呼吸一滞,再看宫离星瞬间明白了,原来她不是杀我,而是要杀她自己。
宫残月后退一步,连忙握住她手,宫离星动作更快,摁住了她的手,身子一挺,长剑当胸穿过。
无药可医。
宫离星如同一片枯叶落下。
宫残月轻轻地接住她,痴痴地望着,怀中人的生机如同春日的雪,飞速消逝,不留痕迹,她什么也抓不住。
“姐姐……姐姐……”
宫残月眼睛泛酸,拼死摁住了她的胸口,却抵不住血溢出来的速度。
宫离星扬起嘴角,摇了摇头,又搂住了她的脖颈,靠近她:“残月……把我葬在晓生门,就……葬在那棵桃树下,那里只许葬……我一个,不许有……别人。”
宫残月闻言一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不要……不要。”
小的时候,宫残月抱着那棵桃树,喜欢的不行,说是以后就算是死了也要葬在那里。
有一次宫残月被长老逼着订婚,宫离星压下此事,宫残月却躲在桃树下偷偷哭。
宫离星便逗她:“小时候你还说要葬在这底下,这下可不成了。”
宫残月擦着眼泪:“为什么?”
“这里面可不够大,你以后还要有妻子呢,她要葬在那里?”
宫残月破涕为笑:“我的妻子定然也要跟我葬在桃树下。到时候麻烦姐姐给我将墓挖得大一些。”
“笨蛋,等到那时候,我定然已经走了,还怎么给你挖?”
“那姐姐你喜欢什么地方?”
儿时戏言一语成谶。
宫阳用尽了全身力气,凑到她耳边,抓住了她的手,定定地瞧着她:“宫阳……答应我。”
宫残月无力地点头。
宫离星缩成一团,被宫残月揽在怀中,像小时候的宫残月。
宫残月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暗,好像这天地间的花落尽了,水流干了,雪融尽了,从今往后,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尝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