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客栈用晚饭,四人一桌。姚烛不吃,独自到江边散步。
水色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姚烛在岸边行走,水里没有她的影子。天有月,水中却无月影。这条河有些不对劲,她停下脚步,正待细看,肩膀猛然被人推了一把。她脚步趔趄,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胳膊,拉住了。
姚烛站稳脚跟,回头看去,是水青玉。
小孩都不玩这种把戏。
水青玉做了个鬼脸,道:“一个人离黑水河那么近,不怕水鬼拖你下去。”
姚烛道:“除了你,有别的鬼吗。”
她捡起石子,掷入水中。平滑的水面仿佛一锅黑油,吃掉了石子,没溅起半分涟漪。她暗道奇怪,水青玉旁观她举动,道:“黑水河能吸收影子,人掉进去,魂就没了。”
姚烛道:“这是何故?”
水青玉道:“你想知道?”
竟说些废话,她不想知道还问什么。
水青玉踱着步子走远了,故作神秘,“你先告诉我,你和你护卫每晚在房间里干什么,我就告诉你。”
姚烛与他一前一后地走着,从不同角度观察黑水河,“护卫自然是贴身保护。”
水青玉笑道:“姚老板用得着保护吗,难道还怕我晚上偷袭你。”
姚烛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说吧,这条河怎么回事?”
水青玉见她耐心耗尽,也不再卖关子,“此河原名赤河,源自不周山,流经妖域。因河底红藻茂盛,瞧着水色发红,故名赤河。这条河是妖域的母亲河。妖皇和大小妖王都喜欢在河边聚宴饮酒,享用山珍海味,点篝火,击缶起舞欢庆。”
姚烛听完,若有所思,“你们吃完后是不是残羹剩饭酒水都倒在河里?”
水青玉道:“你怎么知道?”
姚烛道:“难怪富营养化。”
水青玉没听懂这个词,眼里冒出疑惑二字。
姚烛道:“你接着说。它以前是红色的,后来怎么变黑了。”
水青玉道:“三百年前,陆明修由回风城为突破口,入侵妖域。三十万大军屠杀妖族,将他们的尸体扔进赤河,血肉腐烂,烂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汤。那是赤河最名副其实的时候。”
赤河沸腾了一百年,如同妖族不屈的吼叫。臭了一百年,两岸寸草不生。最后沉淀了一百年,妖族尸体融化为淤泥,再无声息。奔腾不息的长河变成沉默如油的黑水。
他们今晚停歇的小镇,离回风城不到五十里。
回风城曾是矗立在妖域和人间的界碑。陆明修推到了这座界碑,把妖域变成人族的地盘,后来又变成了半妖的地盘。天下兴衰盛败,长河东流,亘古未改。
水青玉蹲下去,伸手从河里捞出一把淤泥。他看着那把烂泥,手指生疼,腐烂一般,“我和我的兄长们,曾在这条河里洗澡,打水仗。”
淤泥从指缝中流泻,再也回不去了。他眼中总是藏着似真似假的笑容,看不出几分算计,几分真心。捞起淤泥时流露出的哀伤却是真切入骨的。每一粒泥,都是他族人血肉所化。姚烛置身事外,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水青玉接了,却不擦,他舍不得弄脏那块干净的帕子。用法术去了泥,将帕子放入怀中。
姚烛道:“你不擦拿走做什么?”
水青玉笑道:“你已经送了我一颗心,多送方帕子又何妨。”
他说话不着四六,玩笑之下,意有所指。可惜姚烛不解风月。纯属抛媚眼给瞎子看。
姚烛对他的无聊挑逗从不接茬。
水青玉正色道:“不过有一件事,关于数月前的海上行刺,我始终好奇。你是怎么接近陆玄的?总不能是色诱吧。姚老板固然风华绝代。”他笑了笑,神色变幻莫测,“据我所知,陆玄根本不近女色。花天酒地、荒淫无道都是他的伪装。”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根本上不了他的船,遑论接近他。
姚烛是怎么做到的?水青玉百思不得其解。
“人都有弱点。”姚烛道。
“哦,”水青玉饶有兴致,“我倒想听听,他的弱点是什么?”
“雀王在收集陆皇尸体碎片,我知道点眉目。用这个消息换取跟他赏月的机会,并不算难。”
“姚老板怎么什么人的秘密都知道?”水青玉笑得讽刺。
神器的下落,陆皇尸体碎片,旁人连打听都找不到方向的消息,她竟然了如指掌。
陆玄对他义父之死难以释怀,暗中收集尸体碎片。
也是个变态中的变态。
水青玉信了一半,仍有持有疑虑,道:“单凭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恐怕不足以让陆玄放下戒备。”他的第六感告诉他,事情的真相没那么简单,姚烛一定有所隐瞒。“挖心啊,得隔得多近,你们俩当时贴着耳朵说悄悄话呢。”
“这画面怎么让我有点瘆得慌。”水青玉起了点鸡皮疙瘩。
“你怀疑我,”姚烛不以为意,“可以把心还给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都回到他身上了。他还在疑神疑鬼。他们接下来还要同行,水青玉的试探可能会没完没了。姚烛态度生冷,完全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
水青玉的姿态灵活地摆正回来,恢复玩世不恭,调笑道:“我的心,姚老板早就拿去了。就连我这个人,你也可以一并拿去。所谓大恩不言谢,我决定以身相许。”
姚烛道:“大可不必。”
水青玉道:“嫌我脏?我已经脱胎换骨,现在整个人都是新的。”
“找到入城捷径了。”
两人说着话,容溪从桥上走过来,打断了他们。
水青玉一副被坏了好兴致的模样,“小子,有点眼力见,没看见我跟你老板正在调情吗。”
容溪道:“我只看到有只苍蝇在嗡嗡叫。”
水青玉道:“你也是火系,应该能感觉到,我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容易。”
一只小狐狸,也敢在他面前出言不逊。水青玉平生最讨厌半妖,能够忍受容溪和那个叫木橙的丫头叽叽喳喳,完全是看在姚烛的面子上。如果这两人不知本分,蹬鼻子上脸,他不介意让他们吃点苦头。
姚烛察觉水青玉的杀意,立即道:“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保证你后悔。”
水青玉捧着心,装可怜道:“哎,吓唬我干什么,你不知道我这人胆子小吗。我也是你的人。你愿意为我刺杀陆玄,却没把我当做自己人,这让人伤心了。”
满嘴胡言乱语,疯话连篇。
姚烛都不想理他。和容溪走了,让这个戏精自己演独角戏。
水青玉贼心不死,跟着她,亦步亦趋,“今晚由我做你护卫如何?”
姚烛道:“不敢劳驾。”
水青玉早已看出她带着容溪的意图,戳破了窗户纸,“龙骨秘境里燃烧着我父皇的魂火,你进去之后内力会减到两三成,所以需要火系护法。你选的人,虽然底子好,但太年轻。为何不考虑考虑我呢?凤凰的属性可比狐狸强太多了。”
姚烛道:“那倒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