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在这里猛地一顿。
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庐州书院那棵遮天蔽日的百年梧桐下,他与包拯曾为"为官"二字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的他,一袭青衫衬得身姿挺拔,手里摇着的折扇上题着自己写的"致君尧舜",目光亮得像正午的太阳。
"包拯,你可知为何历代名臣多不得善终?"他敲着石桌,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笃定,"只因太过刚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为官之道,当如流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先立住脚跟,才能做实事。"
包拯皱着眉摇头:"若为了立住脚跟就要曲意逢迎,就要违心做事,这官不做也罢!"
"错!"公孙策猛地合上折扇,声音提高了几分,眼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正因要做事,才更要往上走!我要入仕,要进朝堂,要站在足够高的地方,做那执棋之人,而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到那时,我要整吏治,清冤狱,让天下人都知道,公孙策不是只会掉书袋的酸儒!"
那时的他,说起前程时眼底的光芒,比书院里的任何一盏灯都要亮。
他熟读史书,把历代权臣的权谋之术抄了厚厚三本,每个深夜的苦读,每一次对时局的分析,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立于朝堂之上,实现"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
他以为自己能像当年规划的那样,步步为营,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臣,可如今......
他垂眸看着案上素笺,笔尖悬了许久,才继续落笔,字迹却比之前潦草了许多:
"...殿下曾教谕:为官者当以民为本,以志为纲。策深以为然,而今自觉心力交瘁,难堪重任。若勉强留任,恐非但不能助益朝堂,反将玷污殿下清名。不如归隐田野…”
写到"归隐"二字时,笔锋猛地一滞,狼毫的笔尖都被压得变了形。
他明白,原来当真正的抉择砸到面前时,那些年少时笃信的为官之道,那些精心钻研的权谋之术,在真心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就像一艘装满人的船,突然漏水,即将沉没,可有人提出,只要丢下一人就可救全船。
他可以为了救一船人,咬牙牺牲一个无辜者;可以为了大局,算计利用身边的人。可他唯独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明媚张扬、敢爱敢恨的姑娘,因为他的"审时度势",因为他的"顾全大局",再受半分委屈,再掉一滴眼泪。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
那日每一幕都刻在他心上——飞燕含泪的眼,颤抖的唇,还有那句斩断一切的"永不相见"。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冷静地布下那个局,如何将她算进计划里。
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就像他这些年处理的每一个案件。
"这是最好的选择。"当时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当看见她受伤的眼神,他才明白有些代价,远比想象中沉重。
今夜她来了。带着熟悉的馨香,带着依然关切的举动。她喂药时的专注,擦拭他嘴角的温柔,都在告诉他——她懂得他的无奈,她已经原谅他了。
可正是这份原谅,让他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他公孙策这一生,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为达目的选择最有效的路径。可当她毫不犹豫地原谅他的算计时,他才惊觉:有些真心,不该被用作筹码。
"永不相见......"
那四个字至今还在他耳畔回响,比任何病痛都更让他痛苦。
他宁愿她继续恨他,怨他,也好过再次靠近后,某日又因他的"不得已"而受伤。
所以他选择离开。辞官,搬家,让福叔回老家。他要断的,不是她的念想,而是那个总是会选择"最佳方案"的自己。
月光洒在未写完的辞呈上,墨迹未干。
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个立志要做"执棋之人"的公孙策,已经死在了今夜。
不是败给权谋,不是输给局势,而是心甘情愿地,败给了一份不敢再拥有的真心。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在为一段尚未开始就要结束的情缘低泣。而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任由夜色将身影吞没。
那个曾经立志要做"执棋之人"的公孙策,那个把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公孙策,终究为了一个女子,甘愿放下所有抱负,做个棋局外的看客。
不,这样的说辞对飞燕并不公平,这是他自己的决定,和飞燕没有任何关系,他为的是自己,不是任何人。
"不做官,难道就不能为民请命了吗?"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清晰得让他心惊。
他想起包拯——那个永远刚直不阿的同窗。
是了,即便不在其位,他依然可以辅佐他,以布衣之身继续践行当年的理想。整顿吏治、匡扶正义,未必一定要站在朝堂之上。
月光流转,照在未干的墨迹上。他缓缓放下笔,目光渐渐清明。
远离了官场的桎梏,他反而能更纯粹地坚守本心。不必再权衡各方利益,不必再为大局牺牲在意的人。
“策非畏难,实畏己心。
畏己心渐冷,畏己志渐消,更畏辜负信我、护我、真心待我之人。
恳请殿下准策辞去官职,归隐修身。他日若得心境澄明,或仍可效绵薄之力,以布衣之身,行利民之事。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
惟愿殿下保重贵体,大宋得殿下,如得明灯。
臣公孙策再拜
公孙策将写完的辞呈轻轻折起,收入抽屉。在案上,肩头微微颤动,并没有想象的难过,反而在胸腔传来无法言明的轻松。
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照进来,照见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子,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做出了他人生中最不"审时度势"的选择。
ps:对不起,意气风发的策策,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很惋惜那个曾经张扬的少年,做出这个有点揪心的决定。也曾害怕这样的安排是不是显得没出息一点,安排的符合“史实”,这样的选择好像更温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