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看的手指终究从她的肩膀擦了过去,指向了她不久前写的字。
“《三字经》第二句,重写。”
冷冰冰的话语砸碎了少女刚才全部的幻想。
“还有呢?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吗?”虞时晚不甘心地继续问道。
“‘善’这个字,再多写几遍。”
此刻,虞时晚手中的笔承受着它不该有的怨气和愤怒。
“裴淮真,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虞时晚终究还是把心里想说的话问出来了,“为什么你对我像对一个学生,或者一个妹妹,又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你就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她气鼓鼓地看向他。
“你还太小。”
“我小?你又比我大多少?”虞时晚质问道。
虞时晚的质问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裴淮真眼中惊起细微的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合上书卷,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淡金色的光晕,却让他的神情显得愈发疏离。
“大多少?”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却都像冷泉划过的玉石,温润却冰冷,“大七岁,等五年之后你二十岁,出门游历过山水,遇见更多不一样的人,你就会明白有些事还是不同的,你会做出比现在更清醒的选择。”
“更清醒的选择?”虞时晚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心头一紧,但骄傲让她昂起下巴,“裴淮真,你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休了我?为什么?是心里早已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这句话带着尖锐的妒忌和酸意。
而尖酸话语的背后,是不争气的泪水从她脸庞下滑落。
虞时晚冲了出去。
她不该哭的。
为什么她要哭。
她低着头,一边跑一边想把不争气的泪水甩干,可是路却越来越模糊。
她跌倒在地上。
为什么?
她不甘地捶着树,落下几片叶子,捶痛了自己的手。
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手背上那道鲜红的擦痕刺目无比,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晰,她的心也变得冷静起来。
她刚才在做什么?
为一句突然说出口的话失态奔跑,甚至狼狈跌倒?这根本不是她虞时晚该有的模样。
这场婚姻对于别人来说是一场交易,而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场权宜之计,她又不打算把这场婚姻继续下去。
裴淮真于她,不过是一块踏脚石,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她需要的是这里的庇护和资源,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五年后重返东方家,将她恨的那人拉下来。
她是要成为家主的人,才无所谓什么婚姻。
而且,心里有喜欢的人难道不是她吗?
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她喜欢的人是东方长泽,想要得到的人也是东方长泽,而不是裴淮真,不是吗?
所以其实,想要和离的是她,心有他属的也是她。
可为什么,当听他亲口说出要分离的话语的时候,她的心口会像被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泛起又酸又疼的委屈?
这太可笑了,不是吗?
那么多遭受白眼和厌弃的时候都过来了,现在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她早就意识到没有任何人是可靠的,是真心对她好的,不是吗?
其实哪怕是她一直“爱”着的东方长泽,她也不会把自己所有的真心放在他的身上,她很明白,她在他身上放着的也不过是幻想的那种喜欢。
太认真了,回忆的那束光也是会熄灭的。
所以,没必要啊。
她不求任何人的真心和喜欢,也不会给人她的真心。
为什么要委屈难过。
本来就要分离的。
本来就是场交易。
大树下,虞时晚站起身,单手擦去了眼泪。
她现在要回去,练字学习。
裴淮真有点没错,学习确实很重要。
她的目标是登上家主之位,一个只会用蛊却不识字的家主,一个空有野心却无韬略的家主,如何能让人信服?如何能掌控全局?
她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方才的失控如同投入深潭的小雨滴,涟漪散尽后,只余一片冰冷的平静。她清晰地意识到,眼泪、质问、乃至那瞬间心口酸胀的委屈,都是毫无意义的消耗。它们无法助她达成任何目标,反而会暴露软肋,徒增变数。
从这一刻起,任何自然流露却无助于实现野心、无法转化为力量的情绪,无论是委屈、依赖、还是片刻的心动,在她眼中皆等同于无用之物,需被彻底剥离、严密管控。
在没有站在权力之巅成为绝对掌控者之前,她的喜怒哀乐都必须是精心设计的工具,或是绝不容许示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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