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灵蝶幽幽栖落于他舒展的指节,翅翼微光闪烁,仿佛凝结的月露。他垂眸凝视,而后轻轻一吹,蝶影便如星屑般散入月色,无声消融。
“看来…”他望着灵蝶消散的方向,薄唇微启,似乎带着些许笑意,却又难辨,“我这两个弟弟妹妹,都很不让人省心呢。”
他抬眸望向远方的月亮,那双总是含笑的温柔眼眸里,此刻仿佛深海那样,教人分辨不清,它究竟是温柔的,还是黑暗的。
上官浔收回传音的灵蝶,心里也不知道东方长泽什么心思。
她的两位亲师兄,一个表面似冰,让人敬畏,实际最是和善,虽然不曾有过很多交流,但每次都会把实际的好处划给她。
而另一个,看似温柔和善,让人心生亲近,实际却像海那样难以琢磨。
他可以是温柔平静的海,也可以是月光下无法映照的那些黑暗中的暗涌波涛。
她从来没有看透过东方长泽。
她可以确定,这里的幻术境不是东方长泽操控的,但是这的的确确会是他的术法。
他不可能那么轻易让别人学走他的术法。
哪怕那个人是东方诀——他的弟弟。
就算他表现得再温柔和善,上官浔也不信他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能把幻术用到出神入化地方的人,心思不可谓不缜密。
“上官浔…姐。”上官蓉儿唤她,“我觉得这些背后的主使不会是东方诀,他一定是被什么人利用了,这个村实在诡异。”
“就算不是他,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官浔冷道。
虽然她不喜欢跟人交往,也没有特别讨厌喜欢的人,而且只钻研修炼一事,但是她对人的感觉很准。
这种感觉是一种本能。
尽管她只跟东方诀有过一面之缘,连话都不曾说过,但是她能感觉地到……这人不像表面那么颓废无礼,他的内心藏着某种野心和疯狂。
这样的人,让她本能要远离。
“他也许有什么苦衷。”上官蓉儿道。
对感情迟钝如上官浔也意识到了不对,“他给你下了情蛊?”
说着,上官浔便施法将上官蓉儿在空中绕了一圈。
“奇怪,没有啊。”上官浔皱着眉头,有些不解。
“上官浔,你能不能不要随便在我身上施展探查的法术!”上官蓉儿有些恼怒,她完全不懂得尊重她,难道她就不能有感情,不能有自己的判断去喜欢一个人吗?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上官浔道,“东方诀这个人物很危险,你最好离他远点。”
“你……”上官蓉儿看着上官浔面无表情的冰块脸模样,顿时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
她这个姐姐从小就是上官家的天才,被当做未来的家主培养,就连名字都是家主爷爷亲自取的。
不像她……明明同父同母,而她的名字就是父母随便取的,只因为母亲生她的时候吃了一个莲蓉的月饼,所以她就叫蓉儿。
上官蓉儿一直都很讨厌上官浔,但是上官浔真的太淡漠了,像个没有感情的人一样,完全感知不到她的讨厌。
而且她永远都是那一副表情,一副淡淡的、什么事都不关心的表情,偏还那么受欢迎,被宗门的人视作只能远观的冷美人。
明明就是感情认知有障碍。
小时候过中秋,她特意给她送自己亲手的莲蓉月饼,结果她根本没吃!问起来就说是忘了。
“上官浔,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厌。”上官蓉儿道。
“……”上官浔不知道她这个妹妹为什么生气,但是她也懒得哄。
反正气消了,她也就好了。
上官浔没有继续在意上官蓉儿,她目光又收回到月光照下的谷底,那里躺着刚驱散蛊气的村民们。
只见她念诀施法,之后挥剑抬手再借月华之力驱散这里所有的毒瘴,这个动作干净利落,流畅无比,月光下,她宛若神女一般。
而上官蓉儿就在这时候从她背后离开了。
她没有想着再从这件案子中争什么功劳,她很委屈,也很生气,但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再气什么。
是气自己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结果上官浔却觉得她是中了情蛊。
还是气上官浔的不闻不问,对自己的冷漠寡言。虽然她对所有人都是那种淡淡的冷脸的面无表情模样,可她是她的亲妹妹啊。
她摸着自己有些肿胀的脸颊,想起自己莫名被打了一巴掌,还中了瘴气的毒,差点也变成蛊人。
可恶,东方诀这个家伙到底在哪里?!
她为他使诈差点害死师兄,却还没见到他一眼。
他为什么不来找她?
难道是受伤了?
想到这里,她的委屈伤心愤怒全变成了对一个人的担忧牵挂。
她要去找东方诀。
无论他在哪里,她都要找到他。
然而她不知道她对他的一腔孤勇和满腔的爱意,在他的眼中全变成了廉价的、愚蠢的喜欢。
东方诀其实一直都在观察这里的局面,他当然知道上官蓉儿在这里,只是他更关心虞时晚的情况,因为虞时晚才是他的棋眼。
现在虞时晚被裴淮真带走了,他原本打算离开的。
裴淮真虽然走了,但上官浔也不是傻的。
只是他没想到上官蓉儿会离开上官浔来找他。
这送上门来的棋子,他又怎么可能会放过呢。
黑暗中,东方诀勾起了一丝邪恶的嘴角,随后毫不犹豫用地上的尖石划开自己的衣服,落成一道又一道的新鲜伤口。
月光照下的荒地,像是铺了一层惨白的霜。枯叶在风中打着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衣襟、发间。
他睁着眼,躺在其中,却像是其中一片失去生息的落叶,脆弱又让人觉得怜惜。
忽然,有脚步踏碎了堆积落叶的寂静。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仓促和慌乱,每一步都踩碎了林间的死寂。
他知道那是她的脚步声,他闭上了眼睛,睫毛轻颤着。
却那脚步停顿了,伴随来的一句是颤巍巍的呼唤。
“东方诀?”
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借着凄清的月光,上官蓉儿看清了他满身的狼狈。
他的衣衫被利石划破,数道伤口狰狞地外翻着,暗红的血渍几乎浸透了破碎的布料。
她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几乎是扑到他身边的,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
“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的手指悬在他伤口上方,想要触碰,又怕弄疼他,上官家养尊处优的二小姐,竟然一时间也会变得这么无措。
东方诀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仿佛极为费力地掀开眼帘。月光落入他有些失焦的眸子里,映出一片虚弱的浅光。
他牵起毫无血色的嘴唇,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却只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咳。
“二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受了什么重伤,“别哭……有点难看。”
说着,他抬起那只伤痕累累、甚至还在微微发抖的右臂,用尽可能轻柔的力道,想去擦拭她滚落的热泪。
他指尖冰凉,带着夜露的寒意和未干的血腥气,猝然触及她温热潮湿的脸庞。
这冷热交织的触感,让上官蓉儿浑身一颤。
“都什么时候了,还嫌弃我哭得难看。”她哽咽着反驳,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却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覆上他冰冷的手背,仿佛想借此传递一点温度给他。
她迅速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你别动,我先帮你止血。”她撕下自己内裙最柔软的布料,动作小心却又带着决绝的利落。她先清理掉伤口周围明显的污迹,然后从随身锦囊里倒出上官家秘制的金疮药,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
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月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长睫上,有一种平日里罕见的坚毅。
东方诀躺在枯叶层中,安静地任由她摆布,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深邃的眼底,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