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浇在人头上脸上，叫人睁不开眼也难以呼吸。身上蓑衣无法招架这样的雨水，直接被浇进内里。渔女们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船摇得快要把人甩出去。渔女们抓紧身上缚绳也无法直立。跌倒在甲板上，来不及站起，就被那浪颠得在船上翻了个面。

“全体向西——”船头的余振海传来指令。

船的西侧渐渐抬起，坡度越来越陡。甲板被雨水淹没，一片湿滑，几乎所有人都跌倒在半途。

然而，渔女们扒着扶手，仍在拼命向西攀爬着。

她们姿势狼狈，说是连滚带爬一点也不为过。这时，船尾也开始抬起。程柔轻功冲去，向着船尾的桅杆施压，将后方勉强压下。

渔女们终于全部到达西侧，在颠簸中，几人剧烈地呕吐起来。

“一半向船头，一半向东——”

渔女们再一次开始艰难的攀爬。

这一次却比之前更加困难。船摇得太快了！身上的铁块那么重，拉着人直直下坠。风暴吹断了船头的桅杆，无人听见，直到它迅速砸下。几个攀爬在半途中的渔女被击中，直接随着重力向后滚落。

桅杆的下落还砸中了船体正中心的扳手机关和沧浪门徒，将这个至关重要的滑块向着相反的方向撬动。于是，在船头升起的时候，船的重心还在不断向后滑动！

程柔赶到此处时，滑块正以自由落体的速度降落。

势能形成，力在加速中越来越猛。原本仅需两人就可撬动的滑块变为万钧之重。更糟糕的是，扳手已断，失去支点，连用杠杆撬动都以无法实现。

只有最后半柱香的时间了。要想凭她一个人，以寻常的方式将它扳回，已经不可能。

船头迅速抬升，所有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滚去。

要翻了。

在桅杆断裂的时候，余振海陷入绝望。在他心中，这本来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出海，只是为了践行自己的责任。尽管他已尽力，但在还远号都无法抵抗的风暴中，葬身海底是天命难违。

就在这时，他看见程柔向着船头冲来，她腰上的绳索连着洗潋，套进滑块底部的裂缝中——那是她方才用烧天剑凿开的。

“砰！”船体正中传来一声巨响！是从重力滑块被卡了一下。程柔摔倒在地，急速下坠。

“哪里？哪里有可以抓牢的东西？！只要一点，只要一点！”

心中默念着，程柔双手摁在粗糙的甲板上。

手上很热。鲜血在甲板上拖出刺眼的红色轨迹，但她看不见，她只注意到下面有一个挂钩，连接着甲板似很牢固。万分庆幸地，她抓牢了它！

腰上重量太大，将她的右手拖得变形，被挂钩捅穿，鲜血喷涌。程柔将那右手作为支点，脚尖蹬住了一个凹槽。

尝试三次后终于成功。凭借着这一下，程柔得了力继续向上。

坡度越来越陡，挂着这样万钧重量，程柔无法施展引以为傲的轻功。

于是她以最原始的方式，手脚并用地向上爬——

船头。狂暴的海风呼啸，一片茫茫。左肩的伤口被寒风洞穿，手臂已经麻得像死去一般。

船头的抬升还没有停。

盯着船下的滚滚大浪，身后人们的声音被风暴盖过，全都听不见了。程柔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被那浪席卷，一定会被拍到海底。

如果真能将我卷到海底。

那再好不过了。

深吸一口气，程柔跳了进去。

一瞬之间浑身冻僵。无论怎么闭气，汹涌的海水还是不断灌进肺里胃里，像冰刀捅入，又冷又痛。

海水带着她翻滚向下，像一个疯魔的怨侣，缠绵又怨恨，势要与她一起下地狱。

耳中疼痛十分剧烈，肺里越来越挤，海水的压力很大。

摸一摸腰际，腰上绳子还绷直。

成功了！

程柔凝结自己体内最后的力量蹬着海水向下冲去。

意识已经快要消失。身处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里，忽想起柳葭丽的眼睛，柳葭丽的声音。

“阿柔，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你会做得很好。”

船头的抬升终于暂停。

“先托着年纪轻的爬上去，上面的再来拉我们！”在余振海呆愣的时候，渔女们还没有放弃，她们再次站稳，全体在徐皖七——先前支持程柔的那位夫人的指挥下——攀爬高峰。

“一、二、三——一、二、三！”

渔女们脱去蓑衣，拉起号子，摸爬滚打着攀上了船头。她们死死抓住那里的铁扶手，无论是指甲断裂还是筋骨拉伤，通通无知无觉。

一个渔女跌落了，她身边的人便用牙去咬她的衣襟，为她争取多一点的时间。

“大海，你是养育我们的恩母！我们第一次出海，是为了铲除奸恶。请你，请你对我们慈悲些吧！”

“妈祖娘娘，妈祖娘娘！默娘，默娘！保佑我们！”

渔女们在心中祈祷。

下一瞬，所有人奇迹般地不再向后滚动。船头被拉下了！

余振海大惊。几个门徒冲去抓船上绑着程柔的那根绳子，拼命地拽。程柔从黑色的海水里爬出，乌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浑身湿透，左肩上鲜血浓红，洇开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