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芽儿极具威慑的目光一寸寸压下她,张嘴,无声开口。
跑。
“就像梦一样。”花玉影抬头浅笑,“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花芽儿。”
那样周身上下都在让她叫嚣着恐惧的花芽儿,在让她跑。
“我没有跑。”她望向苍舒禾,眉眼温柔,明明在笑,眼底的哀伤却几近溢出,“我有更害怕的东西。我当然知道,折柳村外还有世界,可大家都在排斥,讳莫如深,折柳村内也一直都是那些人,没有人死去,没有人降生,这大概也算得上很好?只要不提及外出,大家都是最好的。”
那就和大家一样吧。
她缓缓眨眼,笑意渐渐敛下,喉咙梗住,片刻后,道:“昨天,奶奶问我,疼不疼?”
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苍舒禾奇异地明白她的意思。
“奶奶居然问我,疼不疼?”
十岁时的一巴掌,直到她十五岁,直到她已经骗过自己,她要和所有人一样,奶奶才问她,疼不疼?
花玉影压下有些急促的呼吸,移开眼:“奶奶当时很难过。”
攥紧的掌心发颤。
奶奶让她尽管迈开脚步,让她向前跑,她做了。
可是,明明让她奔跑的是奶奶,给予她轻快步伐的也是奶奶,折断她双腿的,还是奶奶。
既然这么做了,又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我……”
“我只是……不明白而已,我只是有时候觉得,折柳村太陌生了。”
熟悉到令她陌生,无比陌生。
甚至,花玉影,真的是花玉影吗?
我,真的是我吗?
树林静悄悄,偶有落叶飘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花玉影开口:“抱歉,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她们只是见过几次面而已,她垂下脑袋,心中忐忑不安,果然还是得寸进尺了。
“没有哦。”身边的嗓音慢悠悠。
花玉影错愕侧头,只见苍舒禾眼眸含笑:“我很高兴,花小姐,我很高兴你愿意相信我。”
没有因为与他人不同而被打倒,也没有因为质疑“规则”一蹶不振,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质疑世界的同时,也是在质疑自己,不断地将自己抽筋剥骨,不断地把自己审视,与自己博弈。
花玉影已经质疑自己五年,如果不是因为新婚夜死去,苍舒禾几乎可以确定,她还会质疑下去。
她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吧。”苍舒禾忍不住抬头喟叹。
她望向脸上有些不确定的花玉影,笑容柔和下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起,郑重说道:“花小姐,请为你自己而骄傲。”
不论是质疑世界的决心,还是将一切告知她,孤注一掷的勇气。
花玉影瞳孔一缩。
骄……傲……
可是,她有什么好骄傲的?她连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都无法分辨。
村口的路就在那里,她连迈都不敢迈出去。
她太胆小了。
咚咚,咚咚,心跳在耳边闷闷响。
一只不算粗粝,布满老茧的手映入眼帘:“要一起去看看吗?村外的模样。”
花玉影一愣,不禁抬头。
阳光穿过树叶的罅隙,落下摇摇晃晃的斑驳,面前的人没有笑,只是在静静等待她的选择。
她的选择。
十岁那年,她无比懊恼地选择后退一步,并划上一条至今都不曾越过的线。
之后的五年,她无数次走近线的边缘,每一次,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最后转身离开。
掌间蜷缩,花玉影低头闭上眼。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倘若回应了乌仙人,她就真的没有反悔的机会。
她无比清楚这一点。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苍舒禾不愿花玉影留下遗憾,所以……
花玉影睁开眼,地面枯黄的落叶无言。
她想要什么?
她没有什么想要的。
和爷爷奶奶生活,嫁个好人家,再好好为二老养老送终。
就是这样,没错,是这样。
她并不是想离开折柳村。
心跳震得仿佛全身血脉都在鼓动。
她只是……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而已。
为什么大家明知村外还有他处,却无人走出,闭口不谈?为什么奶奶要阻止她?为什么折柳村的一切,从未改变?还有花芽儿……为什么?
布满划痕的手搭上等待许久的掌心。
所以……
无论前方是什么,村外是什么,都亲眼去看看吧。
那一直令她痛苦的根源,那一直她无法放下的,无数次想要跨越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