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细小玉针陡然从地底如潮奔出,直冲接连不断的黑袍人。
容序和阎青乐下意识上前一步,后者将苍舒禾稍稍护在身后。
权惊舟很快反应过来,软剑舞动,灵巧避开玉针,她自然知晓这是谁的法宝,由朱金王所献镇国之玉铸成的玉针,苍舒禾的抚灵。
玉针席卷一个个黑袍人的身体,纷纷倒地,一时间,竟没有黑袍人再度袭来。
奚淮昭惊疑地循着玉针的方向,望向花桃二人。
花桃的脸正正被花见春遮住,而花见春背对他们,两人的表情都看不见。
玉针逐渐凝成,一根一米长,足足有一指宽的玉针散着温润玉光,稳稳当当地停在花见春身边。
突如其来的变化打断了二人最后的僵持。
花桃知道玉针的存在,包括苍舒禾的出手,她一直都知道她没有取回法宝,没想到竟会在此刻出现。
陌生的玉针散发的淡淡力量温莹纯净,无声缠绕花见春的手,似乎是在催促她触碰。
握住玉针的刹那,她眼中几不可察地讶异,很快恢复自然,深吸一口气,稍稍握紧。
视线移向故友,无奈道:“折柳村走到如今,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因果相嵌,环环相扣……”
她没再说下去。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在她寻找上漪玉的许多年,越是调查,越是深入,越深知折柳村悲剧不可避免的无力,折柳村的位置,折柳村垂柳天然的分布,被盯上无可避免。
花见春轻声而郑重地说:“花桃,我们所有人,一起前往折柳村的下一轮春天吧。”
她的面容已不再如年少时鲜妍,岁月在她身上不断凿刻,唯独看着好友的笑容,与眼中的澄净不曾改变。
花桃浑身颤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花芽儿不是在询问她。
她攥紧胸口,心跳隔着残破的粗糙布料,震动掌心。
花芽儿……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好决定,并为此付出不再混沌的一生。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好友,陌生的滚烫顺着脸颊滑落:“嗯!”
她们一直都是同伴,一直都是好友,她们的道路,从折柳村突逢变故时起,就没有改变过。
为此,她也要对得起花芽儿的决心。
月亮,星星,与夜空缓缓斑驳,幽绿的波纹粼粼,细细银点细闪,恍若星辰逃跑,背离玉盘,又忍不住眺望。
亡魂寻脑袋,垂柳上开花,握不住,得不到。
花见春埋进好友的肩头,只有花桃的眼泪,她的呼吸是热的。
漫漫岁月,改变的同样包括被她封印在体内的,村民们的上百具尸首。
花见春,不得春。
他们的尸首在她身体里腐烂,心也跟着腐化,余存摇摇欲坠的一块残破空壳,一吹即散。
她也可以成为折柳村的养料。
她愿意。
空气愈加黏稠,数不清的丝线陡然浮出地面,满天血腥中,突兀地飘来丝丝桃花香。
远处的苍舒禾始终注视着两人。
坚持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你现在的愿望,又是什么,支撑你的是什么?
她知道答案,在成为“花桃”的时候,花桃已经告诉过她答案。
生机流失,眼间朦胧,花桃睁开眼。
是有人知道折柳村发生的一切,有人记得它,就足够了。
花桃不是没有想过报仇,可是单单是维持折柳村不被真正献祭的平衡,就已经用尽全力。
她自然是不甘心的,可是,报仇这件事她自己都做不到,又哪能将这份沉重,平白压在他人身上?
苍舒禾忽然轻笑。
奚淮昭几人不由得朝她的方向望去,这声笑突兀,不合时宜。
只见她嘴角浅笑,眉眼温柔,看着花桃,一字一句道:“请为你们的强大自豪。”
花桃眼睫一颤,花见春轻轻呼气。
手中玉针的力量源源不断地送进花见春体内,支撑内里腐烂的尸首,借她的身体,安抚折柳村中的亡魂。
分明是一句极为简单的话,奚淮昭却莫名多看了她几眼。
苍舒禾并不认为,如今一句短短的话语,就能为她们带来解救,不过在她们离去之前,带来些许宽慰。
线织青柳,生息消融。
几团小小的,如尘似雪的洁白柳絮,缓缓落在花桃二人肩头。
苍舒禾抬起眼,不再注视她们身死道消的身影,而是望向天与地渐渐融化在一起的折柳村,天地如瀑,万物混沌。
橙光的烛光一闪,幽幽迷朦。
峄琼宫内烛火通明,玉璜安安静静地置于案桌上。
与一开始进入折柳村的悄无声息时相同,回来亦是无声无息。
阎青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环视四周,是奚淮昭处理公务的宫殿。
“我不会入道。”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所有人下意识望向声音来处。
苍舒禾与容序四目相对,他愣了刹那,回过神时,她已经往宫殿外走。
权惊舟转身跟上。
“我乏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堪堪几步远,苍舒禾忽然停下,侧头朝还傻傻站在原地的阎青乐问:“阎小姐,你不来吗?”
阎青乐眼眸颤动,意识到什么,急忙快步走去:“嗯。”
三人踏出宫殿,夜色落入苍舒禾的眼,她细细咀嚼着花桃向她展示过往时,黑袍之下,恨意蚀骨的名字。
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