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盯着她思索,这件事在元洲,以乌三娘的设想,虽说可能会得到一些阻挠,但也不是做不到,她的计划对于元洲而言,是温和的。
她想做的事,宁柏归能帮她做到,他也能。
他不会做得比宁柏归差。
苍舒禾对他的视线不躲不闪:“以我的名义推行这件事吧,出现任何问题,都由我来承担。”
奚淮昭放下宣纸,清风拂过她的发梢,眼前的身影逐渐与上一世听说的,满腹才华的乌三娘重合。
“不。”他说道,“不必让你一人承担风险。”
“你只需要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推行这种不会被看好的事,即使他隐隐觉得会和折柳村的事有关,可他想亲耳听她说。
无论是上辈子嫁给宁柏归,在幽阳推行,还是这辈子嫁给他,她为什么都会做同样的事?
苍舒禾眨眼,也不扭捏:“郎君想听的话,我就直说了。”
“折柳村里发生的事,在出来后我已经尽数告知你。”
当然,有多少真,又有多少假,多少隐去,便都是苍舒禾自己的事,奚淮昭需要知道的,她会一件不差地告诉他。
“我以前也听说过,见过类似的事,我未入道,不代表……”她指向自己的脑袋,“这里不会想。”
“如果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农女,如果我一直都只是一个夫子的孩子,如果我不懂,不知道,那就算了。”
她轻轻一笑,垂下眼:“然而我懂,我知道,倘若那时的花桃能明了‘道’的基本,也不会轻易被蒙骗,只要仍有一丝怀疑,一切就都还有回缓的余地。”
人总能为了这一点怀疑,找到所有能让怀疑不存在,抑或成真的证明。
“凡人在五大洲内,也是绝大多数,因为对‘道’不了解而步入悔恨的人很多,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可是还未发生的,可以防患于未然。”
她掀起眼帘:“我现在是元后,我看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云离开天上月,一抹淡淡的银光透过窗栖下,落入她眼中,双眸莹泽明亮。
奚淮昭有一瞬试图移开视线,他不了解乌三娘,对乌三娘的所有认识,只有道听途说,只有临死前,她对宁柏归的焦急模样。
她原来是这种人吗?
这就是宁柏归会与她两情缱绻的原因吗?
那么,她是觉得嫁给宁柏归后,就能为凡人们做些事了吗?她做足了准备,因为宁柏归长居幽阳,才会在幽阳推行。
不论如何改变,她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听见了自己胸腔里的心脏的跳动有些发快。
令他不适。
他还不习惯拥有一位妻子,还是性情如此烂漫的妻子。
如今她骤然褪去几丝烂漫模样,多出几分娴静……
还是被折柳村的事影响到了吗?他想。
或者,这本来就是她认真做事的样子,宁柏归与她相伴,常常见到的样子?
在折柳村时,她竟然对花桃说出听见痛苦的话,她果断让花桃赴死时是这样,让她们为强大自豪又是这样,强大自然是值得骄傲的事,谁不会对强大自豪?
是了,他不了解乌三娘。
乌三娘与宁柏归是因为两情相悦缔姻,而他和乌三娘不是。
他与宁柏归是不同的。
“人世间。”她的嗓音落于烛光与月色之间,“生老病死,天灾人祸,有些不是人想阻止就能阻止的,但好歹这件事,可以。”
“郎君,让阎府来办吧。”
让阎府,成为阎青乐的阎府,或者让阎青乐只是阎青乐。
她弯起眉眼。
奚淮昭别过脸。
手搭上她写就细细计划的宣纸:“我知道了。”
顿了顿,他说道:“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又补充,“没人会拦你。”
*
苍舒禾甫一踏出宫殿,等候许久的权惊舟迈步跟上。
树下阴影斑驳,随风摇晃。
权惊舟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行至无人处,她才问:“你还在生气?”
片刻后,只听前方的人语气如常:“算不上。”
算不上?
是什么回答?
权惊舟眸间是常年的淡淡冷意,思索起是不是问得不对,用生气或许不够准确,苍舒禾很少生气,更不会大动肝火。
但是,她又怎么不会生气?
上漪玉,折柳村,她分明是想救下活着的人。
前方的人忽然停下。
苍舒禾回头,眉眼淡淡笑意:“你是在担心我吗?”
权惊舟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她道:“没关系微渡,你承认我是不会笑话你的。”
权惊舟什么也没说,只几步上前,与她并肩。
月又被云遮。
“她们为这场死亡,已经等待很久。”苍舒禾开口。
比起生志,她们更期待与折柳村重会的死去,所以,她不会阻止她们。
既然她们已经得到想要的,作为活着的人,可以承载她们的遗志,也可以抛下,但无论如何选择,都该继续往前走,苍舒禾惯明白这个道理。
二人行至寝殿,里头灯火明亮,权惊舟屏退女侍们,跟在她身后,提起另外的事:“上漪玉被奚淮昭封住,还找不到机会替换。”
“无妨。”苍舒禾坐下,在铜镜前着手拆下耳饰,“上漪玉里的煞气,已经被花桃她们净化许多。”
上漪玉的煞气在梦微道的力量下,不断与折柳村重合,如今折柳村真正覆灭,煞气也随之消散不少。
“暂且放在奚淮昭那。”元洲之主,若是连一块为祸世间的玉都能被窃去,这位置也别坐了。
她转头,两人四目相对:“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