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月忽然停下,面上苦恼。
事情发生后他不在慈萤殿,他需要给自己想个理由,一个能被信服的理由。
思索少许,他脸色变幻,很快打定主意。
昏暗角落处,少年皱紧眉头,视死如归地往身上拍了点泥土。
好脏!好脏!好脏!
都怪拾伍!都怪他!要不是他要去如厕,他才不必如此!
元洲之主最好真的能把拾伍给杀了。
*
勿月刚赶回慈萤殿不久,就被寻找他的侍卫找到,他们照例询问几句后,确定他没有问题,就将人带往重鹤殿。
勿月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说元后在那,他便跟过去。
重鹤殿正殿为重地,苍舒禾能进,弥枝她们可不能,更别提勿月。
殿外不仅有重兵把守,还有术法常年笼罩,上次权惊舟能极为容易地擅闯,一部分是奚淮昭没想隐瞒苍舒禾人在上漪玉的事,另一部分也预料到,她会闯入。
偏殿没有点蜡烛,宝珠发光亮堂堂,分布规律的宝珠灯熄了几盏,正好是弥枝睡觉的地方。
勿月踏进去时,一眼便看到在珠光辉中乌月蕖的身影。
她回头,见他一副狼狈模样,身上和脸上都有些泥灰,甚至是擦伤,不禁惊讶。
勿月本就因脏污脸色极为难看,触及她眼神,下意识停下脚步,没有上前。
太脏了。
直到苍舒禾冲他招招手,他才抿紧唇,慢慢走过去。
侧边盖着小毯的弥枝,不知是因为心大,还是熟悉的人都在这里,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另一边,是权惊舟和乜越,一人倚柱,一人就像柱子,不发一言。
她的身边,还有她的女侍。
勿月在苍舒禾两步远处止住脚步。
“先随浣月去换身衣物,再擦擦脸。”她道。
勿月讶异,浣月已经站出来,示意跟她走。
他转身,知道背后元后的目光还在他身上。
她没有先问他去哪,为何会这样……
竟然信他至此吗?
勿月不知道,心上却变得犹疑。
浑身收拾妥当,他才觉自己终于又能呼吸,心间郁气终于去了些。
甫一回到偏殿,坐在椅上的苍舒禾笑道:“过来吧。”
桌上放着外伤药。
他乖巧地坐至她身前,见她拿起药,他开口:“我自己来。”
苍舒禾也没说什么,把药递到他手上。
偏殿静悄悄,就连外头斗法声都没能传多少进来。
勿月指尖划过冰冷的药膏,撩起衣袖,低头擦伤口。
“说说看。”
闻言他抬眼,苍舒禾眸光温和。
好在他已经想好说辞:“我晚上睡不着,想出来吹吹风,结果被一个陌生人抓住,他问我藏书阁在哪,我刚来峄琼宫不久,哪里会知道?”
“他见我不说话,又想杀我,我只好胡乱指了个方向,又趁他不注意,跑出来。”
这是一个在半夜三更为何会出来,意外发生时,又不在慈萤殿的,最容易被信服的理由。
既然是拾伍的错,那就把锅都推他身上好了,反正,一切都是为了真正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死了一个拾伍,还会有下一个拾伍。
死了一个勿月,同样还会有下一个勿月。
能活多久,各凭本事。
他偷偷观察苍舒禾的脸色,想要知道她有没有相信。
心里想着事,试图装作不在意,手上的动作就停不下来,摸索着往脸上涂,一碰,涂上的是没有伤的地方,又缓缓探过去,稍稍按压,瞧哪里会疼。
苍舒禾眸光未变,什么也没说,视线在他的动作短暂停留,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药膏,在勿月呆呆的目光下,指尖按过药膏,朝他的伤口去。
在她即将触碰的一瞬间,勿月觉得自己是该躲开的,可是身体却没有动。
药膏碰到伤口刹那一阵刺痛,他眼睛不受控地一眨,冰冰凉凉涂抹晕染开,接着是她指尖的温意。
有点熟悉。
十四五岁的少年疑惑起自己的状态,不由得盯着她看。
她信了吗?信了吧?如果不信,应该是不会帮自己抹药的。
他自然也不能直接问,你信了吗?
她垂目认真,宝珠光在她的眼睑下洒落温柔的淡淡阴影。
偏偏是这点小小的阴影,令勿月整个人呆住,动弹不得。
他刻意不去回想,刻意不去忆起,不去追寻的角落,不由分说地被撕裂。
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在烛光中渐渐清晰。
他说:「姐姐,我以后一定会让姐姐吃饱饭的!」
姐姐含笑的眉眼温柔,轻轻为他抹药。
姐姐信了吗?姐姐你信了吗?姐姐你信我吗?
勿月不知道,因为姐姐再也无法回答他,他也没有办法完成承诺。
死了一个勿月,还会有下一个勿月。
但死了一个乌月蕖,就再也不会有下一个乌月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