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逃……

犹如汹涌洪水差点冲破堤坝的瞬间，容序脑袋突然卡壳，一片空白里，突兀冒出一个字。

逃？

他脸上茫然，细细体会那么一个字，逃。

他思索起它的含义。

逃。

他想要逃。

他原是……

容序瞳孔渐渐放大，曾经所有无法厘清的思绪，一见到她就变得不像是自己的思绪，在这一刻骤然浓雾散去，告诉他，那东西，名为何物。

他分明对奚淮昭娶妻，还是有期待的。

他也好奇过乌月蕖是什么样的人，尽管那时形势纷杂，但好歹也是奚淮昭多年以来唯一想要娶的人。

昏礼满堂生辉，金玉却扇上的眼睛，分明眉如黛，眸似点漆，他却无端浑身发冷，生出惊悚。

他只当是自己没有休息好，也渐渐压下心间燥郁，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不值得他多加关注，也无需重视。

却在上漪玉里见到她的第一眼，她坐在当时还是乞丐的花桃旁边，什么也没做，仅仅是抬眼看他们，他心里意外升起一股排斥。

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明白。

奚淮昭、阎青乐，他最为熟悉的两个人，为什么她一出现，他们的举动，就渐渐变得匪夷所思。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完全陌生的人，甫一出现，便是在从未有娶妻之心的人口中，还是忽然决心要求娶？婚后，奚淮昭对她的信任，仿佛隔了许多年岁，仿佛那是什么绝对不会错的东西，仿佛她是什么绝对可以相信的存在。

太奇怪了。

他不明白奚淮昭对乌月蕖的信任到底从何而来？奚淮昭对她例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怎么就确定，她一定可信？

而另外一个人，也令容序百思不得其解。

短短几日内，明显对所有人都不信任，充满戒备、沉寂的人，居然会对一个认识不过两日的人极其依赖，极其信服。

并非是阎青乐脱离阎家不值得高兴，也不是她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好。

两日，还是个陌生人啊。

他们对她的一切深信不疑，理所当然。

他不理解，他不明白，恍若一团坏死的肉，包裹住他，环绕他，糜烂，湿滑黏腻，密不透风。

偏偏又知晓，她带来的变化是好的，她带来的一切无可反驳。

甚至于她本身，更没有什么可以挑剔，就连“凡人”这个缺点，都经常被掩盖在她的光芒之下。

当她言笑晏晏，当她对所有人温柔，当她游刃有余，随心所欲……

他心底莫名的思绪就会横冲直撞，好像有什么硬生生将他架在烈火上炙烤，紧贴肉/体的木头森森寒意，木下，如烈火烹油，火舌撩过皮肉。

无论是刻意控制不去想她，刻意去忙碌，刻意离开元洲去躲避……

她就像摸不到的空气，一直存在，如影随形，在你恍若未觉之前，入侵你的身体，你的大脑，你的每一寸肌肤，搅动你的脏腑，悄无声息之中，你已经离不开她的囚笼。

尽管她并没有为他打造。

容序拼尽全力，不愿让任何人发觉分毫。

他不知道可以向谁诉说这份诡异的心情，无人能倾诉，无人能理解，只能每次夜半，一口一口咽下似苍耳的，看不见的团团郁气，尖刺扎痛，撕裂咽喉，血带冒出血珠，一滴一滴滑落。

他不敢见到她，想要逃离她，可无论如何，她都在，她一直都在那个地方，他逃不掉。

他想要她消失，只要她消失了，所有的心绪，是否就会随之消散？

不能，他不能，他不能这么做。

她没有任何错处，她是奚淮昭的妻子，是阎青乐信赖的友人，他没有任何理由对她动手，更没有理由对一个这样的女子，如此才华横溢的女子，行此不善之事。

忍耐，忍耐，一天天的忍耐，血珠终于汇成泊，身体终于忍不住，发出尖锐的嘶吼。

要毁掉她！

不能！

想要毁掉她！

不能！

毁掉她！

不能！

毁掉她，只要一切都回到乌月蕖都没有出现的时刻，所有心绪，所有折磨他的，令他痛苦的，为难的，就都不会出现。

他不能。

他一直不懂，不理解。

直到，他终于明白，苍洲之主的“为所欲为”。

所有生出的惊悚，不该有的想法，原是他的天赋，他生来就有的幽潮脉，那对毒物鬼怪敏感的幽潮脉，在警告。

那是一个比毒物还要毒，比鬼怪还要诡谲的人。

那份心情，那份一直折磨他的心绪。

叫……

恐惧。

苍舒禾歪头，将容序的面色看在眼底，戏谑一笑。

“如何？与我的交易，可遇不可求。”她悠悠提醒，“我可以给你耐心，其他人可不会。”

话罢，手伸向禁灵棘锁。

破碎的石门外，玉针还在源源不断地行动，内外血腥混杂。

容序深吸一口颤抖的气，仰望垂目的女人。

他恐惧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