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她不会经常来看望，不会露出关心，却会定期送银钱过来，也许是一个月一次，也许是两个月一次，好不容易来看他，也是带着满身血腥。

她也许不是好人，可她救了他，更没有伤害他。

拾伍嘴唇翕动，面露迟疑，似乎是下定决心：“我想了解你。”

羊道薇面上错愕，显然不愿意相信竟是这种理由，于她而言异常荒谬的理由。

了解她？为了了解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做到如此地步？

偏偏所见皆是证据。

拾伍眼神游移，思索自己是否不该如此直白，可太久了，久到他不知该怎么委婉地表达。

“你不会让我了解的。”他道。

或者说，羊道薇从来就没有给过他了解的机会。

寥寥无几的看望，是他鼓起勇气提起话头，是她若有若无的审视。

最后，唯一在她那里得到的了解，是她的名字──羊道薇。

她没有再来。

“那一次的等待比从前的每一次都要久。”他说，嗓音里听不出任何埋怨，更像是接受后的平静。

羊道薇第一次认真注视这个人。

“再后来，定期的银钱也断了。”拾伍苦笑着摇头。

他并非执着于那几两钱财，他与她的联系本就少得可怜，她没有来见他，至少定期到居所的银两可以告诉他。

她还在。

“我想，我终于被抛弃了。”拾伍始终没有望向羊道薇，其实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羊道薇救下他，接济他，对他的态度又如此奇怪？

“我思来想去，还是想知道你的消息。”男人眼中犹豫，“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想看到我。”

所以十五没打算去见她，平白惹她生厌，只需要打听她的近况即可。

那是他第一次了解羊道薇。

孩童很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你失望了？”

拾伍失笑摇头：“意料之中。”

倒不如说，当时的十五甚至还有闲心想：她果然不是个好人。

行走戮灭道的羊屠，声名狼藉，恶果累累。

可是这样的人，救下一个孩子，虽无爱，却近乎将他抚养成人。

他从不曾真正了解过羊道薇，所有对她的了解，都源于传言，源于他人的只言片语，他也就只能从这些零零碎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羊屠。

因为──

“我死了。”羊道薇说，脸上全然没有对自己死去的惋惜。

是的，羊屠死了。

他永远无法得知她的近况，她死了。

她没有抛弃他，她只是死了。

恶贯满盈的罪人，死了，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可是……他不明白。

羊屠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选择杀戮，这么多年无人能成功杀死的羊屠又为何死得如此随便？

即便自后查到她背弃了选择的道统，他也同样做过之后，依旧不明白。

戮灭道与其他道统不同，戮灭道很大一部分，是抛弃过去，其他道统大多接受曾经。

羊屠否定了自己的选择，斩断那一刻选择的将来，她背叛了戮灭道，背叛了自己。

为什么？入道并不容易，那时的选择必然是她达到顶端的心之所向。

他不明白。

他想了解羊道薇。

羊道薇死了，他永远都无法切身了解。

那么，如果走上与她相同的道路，是否就能理解？

*

羊道薇摸了摸额头，心中复杂，一时无言。

最后一次见十五的自己已经完全决意背离戮灭道有一段时间，恰好又接受玄蝉蜕的命令前往东亭镇，也是在前去的路上，被当时还是个小屁孩的乌月蕖缠上……

她扭头看向还在下坠的月亮，银光被紧紧禁锢在圆盘之中，孩童依旧觉着不可置信，一个她曾经认为的错误，竟然……

她忽然一愣，扭头问：“你知道？”

苍舒禾垂眼，歪头：“重要吗？”

说实话，若不是羊道薇刚好在场，她对拾伍一个人的热闹压根就不感兴趣，她知道多少……

苍舒禾眉眼弯弯：“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羊道薇眼睫一颤，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女孩重合，她比以前更加老练，更加……威慑。

口口声声说这里是她的葬身之处，却至始至终没有任何慌乱……不……是不在意。

她没有把这场所谓“死局”放在眼里，态度就与吃喝玩乐没有区别。

“这是两回事，道薇，你可别忘了，”苍舒禾眸光渐渐戏谑，提醒道，“欠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