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很重要。”苍舒禾微微正色,“不要做没有深思熟虑的事。”
在原本的计划里,无论哪一件,都没有弥枝的参与,需要梦微道人做成的事,并非是觉得弥枝不能胜任,而是需要用到的术法特殊,她的身体可能会吃不消。
但同样,苍舒禾不打算以弥枝年纪尚小的理由瞒着她,她有权知道离开元洲前最后的计划,不单单只是计划的结果,而是计划的全部。
「我也想能帮到主君姐姐!」她是这样说的。
苍舒禾一直都知道,弥枝对想能帮助她这件事,有异常的执着。
以前小小的一团偷偷躲在她处理公务的宫殿柱子后,每次看到权惊舟出入她的羲和城,一次次完成她的命令,就会露出艳羡的表情。
可弥枝是特殊的。
她的年纪不止看起来这般小,至少还要再大上五岁,如果没有当年的虐待,她的心智在某些方面的成长不至于如此缓慢。
包括入道,是因为那段时日过于暗淡无光生出的执念,也是因为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法像普通修仙者那般无所顾忌地修行,对术法的使用亦会让身体受到影响。
「我想要能帮助姐姐,姐姐……不是说我可以很强吗?不是说我的天赋无人能出其右吗?那就信信我吧姐姐?好吗,姐姐?」
这是弥枝的原话。
那能怎么办呢?亲手养大的孩子,说出这么可爱的话。
“我……”弥枝低下脑袋,抓了抓身侧的衣服,小声开口,“我不想离开主君姐姐。”
当年,她被父母抛弃后,被人牙子带走,转手卖给一个戮灭道的修仙者,那人让她和许多别的孩子一起,吃下的很多很多丹药,仿佛至今都在灼烧她的咽喉,抠烂她的眼睛,吸食啃咬她的身体。
后来那人被杀,那一天,她竟然以为,来的是会救他们的人。
肮脏幽暗的洞穴血腥阵阵,最后活着的,只有她。
或者说,那个满脸疤痕,书生模样的人没杀死她,是因为发现她的身体与所有丹药的融合,比里面的任何一个孩子都要好。
曾经的痛苦,讽刺地成了生机,不过从一个狼口,去到另一个虎穴。
她只能闭上眼睛,让自己不要看。
温和无法保护自己,麻木亦无法遮盖肉/体的痛楚,她学会了非比寻常的激进和尖锐。
是苍舒禾砸开那个地狱,是她教会她,如何“正常”“正确”地重新对待世间,也是苍舒禾,一次次地拉起她残破不堪的身体,把她的命捞回来,让她能活到现在,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哪怕从前的影响在身体里还未完全消除。
现在的一切很好,可是太好了,好到她有时会忘记过去的痛苦,好到烙印在脑海里的血腥、怨恨,总会在某些张开笑脸的时刻,席卷记忆,挖出她的害怕,惶恐。
你忘了吗?把你抛弃的人,你应该找到他们,杀了他们。
还有那些与你待在一起的孩子,那些死在洞穴的孩子?
你真的可以这样幸福下去吗?
你真的可以抛弃他们,一个人幸福下去吗?
就像你的爹娘抛弃你一样。
“主君姐姐。”弥枝双手缓缓捏住身前布料上好的裙摆。
情感的汪洋纷纷杂杂,互相交缠,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何物,正因为不知道,才会迫切地想要能做点什么。
这份心情,在苍舒禾告知她计划的全部,得知这个她最重要的人会假死后,终于清晰明了。
弥枝仰头,对上一直以来最为熟悉的温柔眼眸。
她一直在她的庇护之下。
她与她的联系从未断绝。
从弥枝真正重新睁开眼开始,就没有想过,会与苍舒禾分离。
弥枝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
但是……
这双常常渴盼见到的目光正在注视她,这双眼睛的主人总是对她极具耐心,笑意盈盈,就像现在这样……
弥枝张了张口:“姐姐觉得我可爱吗?”
冒出来的问题突兀,苍舒禾却没有丝毫犹豫地回道:“当然,我们小阿弥是世上最可爱的孩子。”
孩童开心地绽开笑容,又随着眼皮的垂下,慢慢地敛了敛。
少许,她再次抬起眼帘,乌黑的眼珠盈满想要能让对方看到的坚定:“我只想让姐姐觉得我可爱,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可爱,我不想要可爱。”
她不想要别人一看到,一想起曜尊身边的孩子,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可爱。
她想和权惊舟一样,被提及时,第一个词,是忌惮。
“我想留在元洲。”她道,“一个人也没关系。”
孩童朝她伸出双手,挪了挪脚步,直至足够牵住那片温暖的掌心:“我不想离开主君姐姐,但是……姐姐……我也想保护姐姐,我也想拥有能帮到姐姐的能力,我知道我现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会量力而行的。”
“好。”
“每天的课业就算没有惊舟姐姐催……”孩童话语戛然而止,睁大双眼,惊讶地掀起,只见那柔软,包容的眸光,一直都落在她身上。
苍舒禾微微笑了笑,重复道:“好。”
弥枝呆呆地看着她,湿润滑落脸颊。
苍舒禾指腹不禁无奈地抹过:“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就算出现差错也没关系。”
她轻轻抚摸孩童的脑袋,道:“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