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余莫名多了几分急躁的细微窸窸窣窣,是齐奉浦整理布条的声音。
“你希望我去吗?”他问。
苍舒禾眼珠轻轻一动,移开请柬,一张生得极艳的脸强硬地闯入视线。
这实在不像是一张男人的脸,活像一个王朝繁盛,绮丽殊胜的象征,甚隐隐有些穷奢极欲到了糜烂,似娇嫩的花瓣汁被蹂躏进猩红的指甲缝,眉眼皆往上挑,分外凌厉,瞳孔却不是通透的黑,淡淡的灰显得薄情冷意,偏偏里边隐约哀戚,毫无攻击性,就那么望着她。
苍舒禾微微启唇,砰地一下躺榻上,泄气道:“要是世家们派人勾引我的,都有师傅这张脸的一半就好了。”
她话说得直白又出乎意料,饶是与她相处许多年的齐奉浦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耳畔满是她的絮絮叨叨:“又无特别才能,又无倾国倾城的容貌,别说我娘,连我爹根头发丝都比不过,真当我什么阿猫阿狗都看得上?还没进城,估计就得被我爹娘轰走,白白污了我的眼,偌大的几个世家,竟没几个合我心意。”
她这副模样,像是挑不到心仪的玩具:“之前那几个来偶遇我的家伙,是他们特地为我量身打造的,以为我不知道吗?脸稍微过得去,做的事也确实体贴,就是一板一眼,想放肆又不敢,想规矩又想显得自己和别的男人多不一样,矫揉造作,还真以为是朵需要被护着的娇花?让我不舒服到连茶都喝不下,一点也不好玩。”
她咕咕噜噜地仿若鱼吐泡泡,齐奉浦再怎么样,也听了个明明白白。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事,齐家也想在她身边安排那样的人,来过一次碰满鼻子灰后,后面的人全都被他挡了回去。
“我可是这天底下顶顶厉害的人,天上地下就找不到一个如我一般的人物。”她不满地哼了一声,“他们莫不是瞧不起我?”
齐奉浦忍不住失笑,谁敢瞧不起她啊,那些人,哪个不是精挑细选?
“既要以色侍人,既要当我‘知己’,就该把怎么好好伺候我熟背于心才对。”垂在榻边的腿一晃一晃,颇像小孩似的撒泼打闹,“我不喜欢,我的羲和城再大,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去,真真是倒了大霉,活活把我的气运给气走了。”
男人笑意微敛,道:“阿禾,这话可乱说不得。”
苍舒禾知道他说的气运一事,她不甚在意,就着半躺的姿态单手托腮,望向他:“我以前就想说了,师傅不如以后见我,就不要缠布条了,师傅不怕我,我也不是生人,您给我看,我看着也高兴。”
不等他说什么,话锋一转:“荣家请柬的事,师傅若拿不定主意,不如我陪师傅走一遭罢。”
“想必我亲自前往,我亲爱的臣子们,都会心花怒放。”
“不过……”嘴角噙起一抹狡黠的笑,“我去了,这角落,师傅恐怕就站不得了。”
齐奉浦眼中满满当当地倒映徒弟的面容,恍若猫儿顽劣,故意在中央挖了个洞,又不作任何掩饰,期待地在对面看他,就等着他,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安静在他们身边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响起敲门声:“师傅。”
到底是齐奉浦先收回目光,见她完全没想避开来人,这才转身。
木架上苍舒禾为他买的布条倏忽飞掠,窜入衣袖,将身体缠绕,不多时,又恢复只露出一双眼的齐奉浦。
他开口:“进来。”
苍舒禾慢悠悠地坐起。
那方的人甫一打开,视线堪堪触及她身影,眼睛一亮,极为惊喜道:“师姐,您回来了。”
*
权惊舟是何时回的昆琅?那苍舒禾呢?
在诡异的安静中,左丘婵将权惊舟迎上主座。
几个世家家主暗暗对上视线,隐下各自的惊讶与惶惶,无声交流,她来此做甚,难不成是发现什么?
齐万琼示意莫急。
几人相继落座,左丘婵抬眼,面无表情的女人仿佛一把万年冰刃,彻骨的锋利掩在冰冷之中,全无半分温度。
她问道:“不知观枢令今日到访,是为何事?”
权惊舟闻言,视线落下:“该问你们。”
左丘婵等人相互看了看,面上失笑:“世家们近日都谨言慎行得很,可是有什么不妥?”
权惊舟没有立即应声,指腹在扶手轻轻一点,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谨言慎行……”
分明没有任何起伏,可任谁都能听出危险意味。
齐万琼仿若没有被气氛影响般,恍然大悟道:“哦,观枢令说的,怕不是我们今日几家聚在一处的事儿?”她摆摆手,“不过是荣、左丘结姻,要不是你不在,我们高低也会请你来凑凑热闹。”
话锋一错,“倒是这会儿突然过来,是主君有要事吩咐?”
诸人眼睛稍动。
只见上方那琉璃般的眼珠毫无感情地一划,答非所问:“两家结姻,需要四家商议?”
齐万琼将拐杖挪过身前,嗓音缓缓:“你知道,世家们虽争争抢抢,打打闹闹,但好歹也是多年相互扶持过来的,已许久无结姻这般喜事,我们沾沾喜气,帮扶一二,人之常情不是?”
她笑眯眯地看着主座上的年轻人,这年轻人像没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不仅没回应,眼神还颇为冷漠。
随风轻飘的荷花香行至凉亭,莫名沉滞,齐万琼四人好说歹说,将话给包圆了,才将这尊大佛送走。
左丘婵衣袖冷冷一拂。
“货不等人。”荣尚弘道。
池士礼眸光里的审视若隐若现,倏忽散去:“我看不像被发现,更像是试探。”
“嗯。”齐万琼提醒道,“后日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