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轻柔,循循善诱。
一句话,将元洲,将奚淮昭,将所有人搅个天翻地覆。
真恶劣啊,背弃同道的道首抬眼,余光里守卫们站在宫殿两侧,拱起的天已经许久不见阳光。
容序一头扎进阴郁的灰茫。
而他是帮凶。
他也不逞多让。
*
小鸟的鸣啭如零零碎碎的日光洒落珍珠梅林间,雪白的花簇在轩窗外晃晃悠悠。
齐奉浦正在树下酿酒。
“师姐竟没先回羲和城?”
苍舒禾收回目光。
鼻间淡淡药香若隐若现,捧着酒杯递来的手泛白,骨骼分明。
“嗯。”她接过,“没让别人知道我回来。”
也不知是哪个词触及心弦,隔着小桌的人隐隐泻出愉悦。
忽然想起什么,犹豫道:“师姐,有件事……”
“嗯?”
得到苍舒禾应声,他才说:“方徇也最近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方徇也,她异父异母的弟弟,也不知道当年她娘从哪里捡来的孩子。
苍舒禾酌酒的动作稍顿:“怎么注意起他来?”
话罢将没有满杯的酒一口闷下。
池若桑轻笑道:“还不是您许久没回,我自然要找些别的,转移注意。”
瞧她并不在乎的模样,低下脑袋,露出白皙的脖颈:“是我多话了,师姐若不想听,我便不说了。”
苍舒禾没回应,示意他把酒倒满些。
莹莹水光距杯口刚刚好,不会溢出,也不会太少。
“师姐。”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他唇齿之间似乎变得黏腻,“您这次可有碰着什么好玩的?”
苍舒禾拿过温润的酒杯,稍稍思索。
耳畔再度传来酒水倒入杯中汩汩,她看也不看,一把拦住杯口。
池若桑下意识停下动作,又覆上一片浅淡的灵力层,不至于让溅出的酒滴落她手背。
“身体不好,还要喝?”苍舒禾侧目。
他周身安静柔和,眼中含着不太明显的笑意:“这不是师姐回来,我高兴。”
她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捞走酒壶:“高兴也不能喝,否则发烧,又得托我去陪你,你若一定要倒,不如给我倒完给师傅倒,师傅买来的酒,都给我喝了,显得我不够敬重师长。”
这话听得他唇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您喝走师傅的酒还少吗?”
“好啊,一段时间没见,你都学会拆我台了。”
“不敢。”他讨饶道,面上不正常的病白多出几分生气,衬得那双眼愈加漆黑深邃。
苍舒禾移开视线,不紧不慢地饮酒入喉。
池若桑先天体弱,纵使入道,亦是五大世家之一的池家二子,也难以彻底根治,只能就这么常年与清苦药香相伴,更别提同她一般,行万里,见八方。
要不是小时候他一次突发重病,哭着吵着要见她,又恰逢她偷偷外出,等回来时,池若桑双颊酡红地把自己埋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噙泪的眼湿漉漉,纤弱的双肩止不住抽动,气进出而细,漏出细碎的呜咽,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偏生让苍舒禾想起试图拐回羲和城又转眼不知跑哪去的小狗。
她顿时兴致大好,拣着些好玩的事哄与他听,不曾想,这事一直持续到现在。
否则,她没有理由向父母之外的人,告知去向。
“这次去了元洲。”她开口。
“元洲……”池若桑垂眸,小声嘟囔。
元洲最近发生的事,任是再不关心的人都有所耳闻……他气息刹那间轻了一瞬,敛下眸光:“近日元洲似乎不太平,元主丧妻,举国服丧,令人惋惜。”
她回来的时间,和元主丧妻的时间重合得实在巧妙,但是,怎么可能呢?她……
“那个啊。”苍舒禾不在意地摇摇杯子,灵力一边一边地堵住快要晃出的酒,又给推回去,“是我。”
她承认得太干脆,池若桑脸色错愕一闪而过,隐隐更白了几分。
“他很有意思。”她眯眯眼,似乎是在回味什么,“就像一张……看起来坚固,又易碎的白纸。”
话音落下,显然是某些回忆入心头,兴致勃勃与欢喜毫不掩饰地同时溢出。
池若桑指尖狠狠一抖,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挂着的笑都摇摇欲坠。
良久没见他回应,苍舒禾也没理,自兀自给自己杯中倒满,起身正想跑外头瞧齐奉浦酿酒,裙摆被轻轻扯住。
她回头。
池若桑嗫嚅着,虽竭力止住颤抖,却颇有风吹即散的意味:“师姐……对他很感兴趣?”
苍舒禾垂目,一时没有立即开口,笑意渐渐幽深,不知过了多久,伸出空着的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鬓,柔声道:“若桑,莫逾矩。”
池若桑手似惊得失力松开,眼睫颤了颤,再抬起时,比羽毛还轻的温热已经离开,只余背影。
他温顺地低头,喉间干涩得差点挤不出话:“是。”
“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