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盘星是她的造物，苍舒禾看到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她要在她不在时，剔除所有可能在计划之外的变数。

过去，现在，未来，没人会比梦微道人更在意支撑这三者的支点。

微小的命运互相交错，是以成为世界。

一个人每天会遇见诸多选择，但碍于性情，是否迫切，该做的是否应该，诸多选项便会被压缩，只剩几个最有可能的等待选择，未来也由诸多繁杂不可窥视中产生几条最粗壮的分支，变得有迹可循。

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违背本性，做出令所有相识的人都惊讶的决定？即便后来可以窥探命理，可奚淮昭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成为这世间最不可控的变数。

一片短暂跳出既定分支的树叶，将来也有可能，会再跳一次，独属于他最大的终局，或许会因此改变。

而她必须确保，这份改变，不会影响苍舒禾一分一毫。

哪怕苍舒禾是最会被改变吸引的人。

乌既白不是梦微道人，即使想到这一层，这会儿也不会去思索，苍舒禾没吩咐，就说明一切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他现在被弥枝的承认急得左右踱步，慌忙道：“为此，你不惜冒险？！”

声音在殿内炸开，他一惊，压低喉音：“元主好歹也是一道之首，如今浑噩，纵你天赋无一，也太危险了！”

乌既白脸上的担忧溢出，漫至弥枝身前，女孩面色有细微的软化，说：“只是维持一个平衡而已，况且……”

她低头看手里的木雕，“有师傅的力量帮我。”

乌既白顺着她视线，孩童手里的木雕，雕刻的手艺分明是衡岚央。

他压下心中惊疑，叹口气，拂袍坐在她身边：“我也要走了。”

“我知道，姐姐和我说过。”弥枝话语平静，不需要动用术法，她也早已为他们都回苍洲做好准备。

他取出钥匙，没放在她手上，就放在他们二人中间：“乌府所有的锁我都做了个阵法，用这把钥匙，能打开乌府所有门，我会留些人在那，住也好，有需要也好，都可以过去。”

弥枝抬起头，没看他，正视前方：“乌胡子，我没那么弱，只是姐姐担心我而已。”

*

乌既白站在慈萤殿门前，又回头望向看不见孩童的深处，随手整理衣袍，动身前往重鹤殿。

明明是白日，里面却是若有若无的幽暗，他不禁将声音放轻。

主座上的人面容憔悴，隐隐似琉璃珠般脆弱。

乌既白俯首行礼，敛下眼里的复杂，本欲让奚淮昭先提起话头，怎料那方一直沉默，他只得再行礼：“元主，此行前来，是为辞官。”

话音滑落冰冷的地面，奚淮昭无神的眼珠看向案桌上他提前送来的辞行公文。

乌既白见状，轻声解释，仿佛嗓音再大点，就会把前方的人碎掉：“您知，我自小便喜云游四海，多年前回来，是为母亲遗愿。”顿了顿，淡淡感叹道，“四季轮回，花开叶落，命如朝露，纵修仙者寿命稍长，也会有许多不可预测……”

话语没有说完，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望，元主应允。”

乌既白不会在“乌月蕖”的葬礼上痛哭，因为他与义妹的交情，还没到这个程度，同样，他也不会为了弥枝留下来，那只是一个义妹留下来的孩子，除了拜托元主多多照顾，就无其他。

日芒无声，重鹤殿再次空无一人，奚淮昭慢慢掀起眼，盯着通往殿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所有因为乌月蕖而聚在一起的人，正在一片片如叶凋落。

就像他眼睁睁看着她不可挽回地离去，就像她从未来过，就像以前。

「她果然会为了你，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样……就好。」

奚淮昭颤着呼吸，捂住脸，止不住抖动。

这两句听来没有重量的话语，如同头发丝，日日夜夜地在脑海中响起，另有一种刮骨的锋利。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样选择才是最好？

得到与失去相伴相生，如影随形，如何能得到完美？

「你知，你为何能重回命簿之中？」

为何能重回命簿之中？

沙哑而悲凉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嗤笑出声，滚烫再次弥漫干涩的眼眶。

这是对他的惩罚，还是对她的恶意？

胃里突然一股痉挛，而后是铺天盖地的灼烧，脊背止不住弓起，一阵阵干呕，似要将混杂在五脏六腑的悔恨与痛意尽数挖挠，却什么也呕不出。

他喘着粗气，徒留脸上的湿凉和殿中昏暗，失力的手无意识一抖，案桌的微冷传入掌间，也稍稍唤回奚淮昭的思绪。

满目是堆积的公文，他随手扯下夹杂在里面的信件，放置于上的公文失去平衡啪嗒滑落。

“曜尊苍舒禾曾为查异岛，问魂于天，赐亡鸟重回九春。”

案桌旁的人陡然呼吸急促，急切地凑近由下属不知在哪搜刮来的情报，漆黑的眼瞳定定地紧盯那白纸黑字。

呼吸渐轻，死死抵住“重回九春”的指尖发白，毫无血色。

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