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红的水墨晕染天际,暮色四散,只余沉闷的幽蓝缓缓与边缘交融,垂落的尾巴渐暗,还未触碰大地便已乌黑。
它似帷幕一节节降下,地面逐渐亮起星光点点,越来越密。
羲和城在徬晚时分便已经灯火通明。
蒲持翎亲自察看几个重要巡逻点的值守安排情况,又跟蒲善交代几句,才赶往苍舒禾身边。
此次举办宴会的地方,定在惊水园。
古朴的翠树正是繁盛的时候,不长不短的绿叶闻风而动,露出依湖筑造的楼阁,流光溢彩的轮廓一路绵延,映射得水面迷离淌恍。
悠悠波纹里,隐约得以分辨的瓦砾棱角开满清雅的雪白小花,活像积雪包裹檐角。
苍舒禾准时踏入园中时,恰好碰上犹犹豫豫,下定决心赴宴的齐奉浦。
男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将自己缠得严严实实,分明是一道之首,却净往阴暗角落里跑。
察觉送给徒弟的护身玉佩就在附近,他偏过脑袋。
“师傅。”
脆生生的嗓音响起,就见他的大徒弟站在不远处,也不走了,就望着他。
“我们进去吧。”她说。
迟疑片刻,他朝苍舒禾迈开脚步。
*
镶嵌在楼阁内的珠宝光白得清冽,辉光穿过井然有序的侍从,受邀前来的众人都已在阁内等候。
一双双各异的视线,若隐若现地落在奚淮昭身上。
元洲只来了元洲之主一人,并不符合大多数人们印象中的两国邦交,实际上也无人能说他失礼,不合规矩。
一般没人这么做,不是不能。
只是不久前元后遇袭身死,整个元洲风声鹤唳,疯狂报复玄蝉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突然访苍,不禁令苍洲诸人猜测奚淮昭此行目的是否会与玄蝉蜕有关,毕竟这群不法之徒,一开始就是他们苍帝披露的。
宴没开始,主君没到,观枢令也不在,出于礼节,几个世家家主走近客套。
池若桑站在兄长身后的阴影里,借着昏暗,不动声色将目光藏进去,打量前方的陌生男人。
唯一一个能在苍舒禾的历练中,与她结为夫妻的男人。
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嵌进肉里,慢慢地磨。
“这是家弟,池若桑。”
细微的动作停下,疼意还弥留在指腹。
男人的视线倏忽跨过前面的兄长,打在池若桑脸上。
光亮重入目,他直视对方,唇角挂起人畜无害的幽幽浅笑。
距离主座不远的一双眼睛将这些都收进眼底,又飞快地绕过一周。
池家兄弟,齐家与左丘当家人,新立荣家,还有其他世家,该来的都来了,甚至中间还多出几张陌生的俊俏面孔。
──真是见缝插针,无孔不入,逮着机会,就来露个脸。
视野在触及奚淮昭的刹那,公良希的冷嗤堪堪泻出丝丝缕缕,宿雪适时弯腰,耳语道:“大人,他是客人。”
面上的表情顷刻收敛,偏偏奚淮昭已经察觉,耐着性子与人寒暄的漆黑眼瞳直接扫过去。
公良希心里顿时炸毛,差点就要摆出脸色,宿雪的话左耳进右耳还没出,他忍下冲动,浑身跟被针扎似的,颇为外强中干地礼貌颔首。
什么玄蝉蜕,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不管奚淮昭是为了什么而来,见到苍舒禾,什么目的都不得抛到九霄云外?
他行至半路,听说奚淮昭到达苍洲,还是一个人,就觉着不妙,快马加鞭地赶来,没想到两人已经见过面。
池若桑也好,苍舒禾再怎么惯着,有自己在的场合,哪次不是有他一个位置?
世家子里哪个能让她多看几眼的也罢,苍舒境和衡岚央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她从小耳濡目染,在这种事上不会随随便便。
唯独奚淮昭,公良希捉摸不透她的态度。
外头一句洪亮的“曜尊到”,烘烘闹闹的人群霎时安静,坐着的站起,在路间的退回两边,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
苍舒禾越过门槛,扫视一圈,没在谁的头颅,也没在与奚淮昭瞬间的对视里停留,径直走上上方。
身后跟着的是少见的组合。
观枢令权惊舟,有苍舒禾在的地方,几乎就有她的痕迹;铁萼身为直属于苍帝的道衍军总领,有时也会在苍舒禾身边出现,两人与她一同赴宴,众人不至于意外。
反倒是另一个人。
性情古怪的虚元道道首竟会来参加这种“无关紧要”的宴会?
众人按捺下犹疑,只等君主入座,哗啦啦地行礼后,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抬起头,才发现齐奉浦甚至一反常态,没躲在角落,而是与元洲之主,同公良希一起,坐在离苍舒禾不远的地方。
在条条锦衣绸缎中,平常为了躲在昏暗里不引人注目的朴素褐袍,此刻在阁内最是格格不入,特别是在翠羽明珠的苍舒禾身边,仅露出的眼睛低垂,依旧盖不住其间隐约的凌厉与艳。
但苍舒禾都没说什么,他们哪来的身份对齐奉浦赴宴的穿着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