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精致的脸蛋在眼前倒立，紧贴在瞳仁，里面没有笑意，尽是冰冷：“如果你该死，我会事情结束后，杀了你。”

没有觉察到杀意，却能感受到认真。

六十八没动，那方眼里的寒冬倏忽消融：“因此，在这之前，你来帮我，跟我回家，养伤，你所悟之道，决然非戮灭，届时再帮你搞清楚。”

她眨眨眼。

六十八看了半息，别过脸，不知道该怎么办，完完全全地没了主意。

“好不好呀？”

她稍稍放松气力。

女孩惊喜道：“你答应啦！”

时过片刻，她松开四肢，顺势在血海上滚动一圈，又似狐狸敏捷，窜回来：“你答应我了，可不许反悔！”

六十八起身的动作停在原地，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笑容，挪退一步，跪坐在对面。

女孩凑过去：“你应该问我是谁？”

六十八垂下眼，又挪了挪，久久未出声的喉咙有些嘶哑，迟疑道：“你是谁？”

“你不是哑巴呀。”对方又凑近，“我叫苍舒禾。”

六十八微微后仰，血海陷入沉默，女孩又道：“你应该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是个好问题，我甩开暗卫，偷偷跑来的，你再问我，问我怎么进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

“我用术法，稍微把自己的气息变成阵法的一部分，我现在还不是很熟练，还好成功了！好了好了好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六十八。”

“唔……六十八，一听就敷衍，你喜欢吗？反正我不喜欢，如果你喜欢，我和你道歉。”

她话真的很多，六十八从未见过一个人竟能不间断地吐出那么多话，而自己居然也没被淹死。

她掀起眼，女孩面容欢快，整个人亮晶晶，没有被任何颓败污染，毫无杂质的模样，犹如春天清晨的和煦曦阳，晶莹的露珠滑落绿叶。

六十八被一个叫做苍舒禾的女孩带回了家，她被藏在一个叫做羲和城的地方，那里有许许多多的东西，她不曾见过的东西，同女孩口中描述的一般无二。

陌生的事物总是令她窘迫，耳畔时不时传来女孩欢乐的笑声，锁住她们联系的绳，亦越摩挲，越长。

“没想到是个大工程，我们要好好计划。”苍舒禾说。

夜空春雪簌簌洒，两人离得很近，以至于六十八能轻易地感知到她的温度。

“首先，你需要一个身份，能够长久协助我，还不会被起疑的身份，我想想……你听说过苍洲权家吗？权家有个二叔，意外身死，但他可以留下一个遗孤。”

苍舒禾兴冲冲道：“你来做这个遗孤，怎么样？不过……权家人可能不会对你多好……”

鼻尖突然传来凉意，女孩愣了一下，原是惊舟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在她收回之前，苍舒禾一把攥住，溜到她身边蹲下，就把手也顺势捂进爹娘硬要她穿的小袄里。

“可是没关系，我会对你好的！”

*

权惊舟。

六十八喜欢这个名字，这个由苍舒禾亲自取的名，更喜欢经她喊出这个名字。

这么多年，她看着苍舒禾坚定不移地行走在他人难以想象的道路上，见证了她的一切，她庆幸当年苍舒禾足够“泼皮无赖”，而自己对她毫无办法。

当奚淮昭迎娶乌月蕖的动机渐渐浮出水面，苍舒禾问：「微渡，如果你能拥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会改变什么？」

她认认真真地思索，思索每一个可能后，回道：「我什么也不会改变。」

为什么要改变？她没有遗憾，倘若改变，也许就会拥有无法遇见眼前人的可能。

当然，她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一旦被苍舒禾知晓，本就得寸进尺的人，指不定要得意忘形许久，更重要的是，假使离别那一天来临，她们都能更好地接受。

可她好像知道她心中所想，绽出笑：「没关系，权惊舟注定会成为苍舒禾的观枢令。」

银丝勒入指尖血肉，权惊舟不再束缚自己的杀意和恨。

嗯，毋庸置疑。

蓑泉鲜血漫漫，数不清的虚影一个个在丝线的操纵下，摇摇晃晃地爬出地面，他们不再猩红，不再凄厉。

她所行之道，非戮灭，非虚元，乃烬生。

以死渡生，御死渡生。

此身将令此间所有绝望渡化，令所有人得以安息。

她会做到。

她发过誓。

一个苍舒禾都不知道的誓言，而权惊舟将终其一生，为此前行。

我那把玩乾坤的主君，她早已告诉我，她的目光会看向何处。

那是她将为之杀戮的地方。

从那一刻起，权惊舟对任何阻拦苍舒禾的一切，都拥有杀意。

她会捍卫她的王，任何阻拦在前的，都必须死去。

在这世上，没有人比苍舒禾更重要，甚至是弥枝，甚至是她自己。

如果有一天，苍舒禾在实现其志的道路上，她，弥枝，乌既白，抑或是任何人成为绊脚石，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更别提玄蝉蜕。

假使另一个“道”真的找到这里，权惊舟愿意被它吞下，愿意献出道心，与其斗个头破血流。

因为……

苍舒禾描绘的道路，曾经在她面前滔滔不绝的愿景，惟有苍舒禾本人，只有她，才能做到，只有她亲自布棋，亲自推行，亲自展绘，才最完美。

苍舒禾必须实现理想，苍舒禾必须成为天下的王。

苍舒禾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