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快餐店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过了饭点,马路上也不算热闹,只剩街边的楼房下坐着乘凉的老人,越往小区里走,路上就越是空荡荡的。
路灯亮起来,逐渐代替天边的昏黄,二人经过路口时一阵风吹过来,楚寄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
他张开嘴轻轻吸气,突然感觉心头一颤,也只是停住片刻,就继续向前走了。
顾洵默默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
进了门,楚寄重新坐回摊着卷子的桌子前,顾洵站在他身后的墙边。
“你先走吧,我把这几张卷子写完就走,反正我有钥匙,不用管我。”楚寄没有回头,边说边拿起笔,在阅读题里勾画着,看着已经进入了学习状态。
而顾洵始终没动,也没回答他的话。
楚寄已经勾出了题目里的关键词,见顾洵还没动静,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事。”他说。
“楚寄……”顾洵朝楚寄那边走过去,似乎要说些什么,楚寄却猛然起身,打断了他的话。
“顾洵。”他侧过脸,却只叫了一声顾洵的名字,就没有下文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了几秒,楚寄轻轻踢开了面前的桌子,走到了窗边,直接坐在了桌子上。
他看着窗外,地平线的尽头变成蓝紫色,夜幕降临,覆盖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他又回头望着顾洵,望着屋内明晃晃的灯,将整个房间照的亮如白昼。
真像两个世界呢。
“你换个班吧。”顾洵没继续往前走,就站在原地说,但语气非常认真,“跟学校说你要换个班。”
“这可是重点班。”楚寄似乎笑了一声,“当年我费劲儿考了那么多分才进来的,我舍不得。”
“那我让他换个班。”顾洵的语气依旧平静。
“他本来就是来一中借读的,顾洵,你没必要跟他耗,你不喜欢麻烦的。”楚寄垂着眼睛,悬在空中的腿轻轻晃了晃。
“我长的好看吗?”楚寄突然问出来这句话,他抬起眼睛,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楚寄看上去很白净,也偏秀气,或许可以用好看去形容,但不是女性化的长相,只是从小就看着很乖,是很标准的好学生样子。
顾洵看着楚寄,眼神似乎动了动,但依旧没说话。
他知道楚寄在说什么。
“我挺好看的,对吗。”见顾洵不开口,楚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有再征求顾洵答案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说。
“这不是你的……”顾洵终于开了口。
“我当然知道不是我的问题。”楚寄觉得有点可笑,“我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是我的权利。”
“你知道的,我不会因为谁,就改变我自己,无论改变什么。”
“但是啊,为什么我一直被……”楚寄说着停下,喉结动了动,又接着说,“为什么是我,一直被……”
房间里很安静,似乎都在等着楚寄说完,等着他的情绪被彻底激起来,等着他开始肆意发泄。
但最后只等到羽毛落地的声音。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那个巷子里,我那个时候才五年级……”楚寄这时候语气已经轻缓起来。
“楚寄……”顾洵打断了他,没让他继续往下说。
楚寄顿了一下,仰起头,再次看向屋里明晃晃的灯。
他从小到大,一直沿着好学生的路线走,初中、高中上的都是渭平最好的学校,在所有人眼里,他不打游戏、不沉迷电子产品,品学兼优,勤勉踏实,几乎教过他的老师都会夸他几句。
刚刚路上遇到的那个人,是他高中入学时的同桌,不过自从顾洵打了他之后,老师就把他们调开了。
顾洵下手不轻,还为此受了处分,带着楚寄也在联中出了名。
至于原因,除了他们三个,几乎没有人知道。
因为他骚扰楚寄。
性骚扰。
其实九月开学的时候还没有什么不对,新班级的大家都不认识,只有几个是楚寄的初中同学,也都不算太熟。
十月赶上校庆,办的很盛大,楚寄穿着学校租来的西装,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他的脸出现在礼堂的大屏幕上,台下掌声很热烈。
自从那之后,楚寄就注意到同桌经常有意无意把手垂在身侧,慢慢的,摸上了他的腿。
起初楚寄以为他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凳子挪的更加靠墙,可他却变本加厉,几乎整个手掌蹭过来。
下课时,见老师走出教室,楚寄皱眉看着他,“你……”
“怎么了?”那人脸上笑嘻嘻的,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毫不掩饰。
“走了!磨蹭什么呢!”和他一起来一中借读的狐朋狗友在后门喊他。
“来了!催什么!”那人笑着骂了一句,就跑向后门。
楚寄咬了咬嘴唇,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而是拿出了数学卷子。
他也忘了是过了几天。
三天?
五天?
还是一周?
总之那天补课他们班拖堂,顾洵在一中校门口等他,还被门卫驱赶了好几次。
也是那天楚寄又感觉他的手摸过来,余光看过去,他的另一只手在……
出校门的时候楚寄脸色很差,渭平已经降温,外面风很大,可他还是觉得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校服紧贴着他,很难受。
他远远看见顾洵跟他招手,那一瞬间,楚寄有点想哭。
而顾洵也很快发现了楚寄不对劲,追问之下,楚寄还是说了。
尽管他语言组织的很混乱,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几乎前言不搭后语。
但顾洵听懂了。
楚寄哭了。
顾洵没跟楚寄说,周一放学直接把人堵住好一顿揍,其实那个人根本不敢闹大,除了求饶也说不出别的话,但偏偏碰上了联中的方主任,看见顾洵气不打一出来,才让他背了个处分。
“对不起啊顾洵,我有时候也常常在想,到底是谁,捂住了我的嘴呢。”
楚寄的眼尾流下来一滴泪,光照在他的泪痕处,像银河一样,亮闪闪的,只是被他用指腹迅速擦掉。
当做没发生过一样。
“给我一根你的烟吧。”楚寄朝顾洵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