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睁开眼，她看着我切切实实地笑了，露出她的牙。
“想过啊！最近我一直在想，房主任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了，问我的康复情况……”
房主任是居委会主任，看来杨会娟说的工作的事，比我想的要靠谱。
“不过，除了更远的以后，我倒是有个更近的关于以后的想法。”
“是什么？”
“我想去买双鞋。”
买鞋……
是了，这些年王丽就没有自己去买过鞋。她的右脚穿不了鞋，左脚因为鲜少出门，也基本不需要穿鞋。除了拖鞋。
买鞋，于我们是寻常到不需要去特别考虑的事，于她，却是多少年未能实现的事。
“好，我们去买鞋，我和你一起去买鞋，我们带上妈，带上娜娜，我们四个一起去买鞋。”
“嗯！”
“买完鞋，我们就去吃饭，吃完饭，我们看电影，看完电影……”
“我们走着回家！”
“好，我们走着回家，我们一起慢慢走着回家。”
生活、命运、以及这个世界，它们也许对我坏，也许对我好，也许依旧左右我以后的日子，也许不可相信。
它们庞大而遥远，无常且缥缈，不可预测，无法掌控。
但我的生命，此刻如此强烈地存在着。
我还不到三十，我的人生仍将漫长，未来的岁月，长长的岁月，我何必向那些流动的、开放的、一直变化着的东西，交出我人生的掌控权呢？
夜依旧不平静，夜还很深。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长久以来我躺在床上却很长时间无法入睡的原因——因为闭眼后的夜，更深，更不平静。
在这样的深和不平静中，我找不到自己，所以我总是睁眼。
我睁眼——确认我存在。
但这样深，这样不平静的夜，一定会过去，等到天亮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
等到天亮，人就可以出发，脚步就可以往前。
所以闭眼吧。
所以出发吧。
让日子一天天过去，让那一天到来，让我们去买鞋，然后我们回家。
然后我们一起，把日子往好的过吧。
接下来的临海迎来了久雨后的晴天，气温一天天爬高，到了十七号王丽出院这天，更是爬到了三十度。
三十度，早晚却还是冷的，只有十几度。
接王丽又是全家出动，除了依旧不在家的王强，大家全都短袖套外套，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上了公交。
到医院拿好东西，我缴清最后的费用。他们在门口等我，我走到门口，王丽在杨会娟王大国王娜王志的簇拥下，拄着拐站着。
他们全都站在金灿灿的阳光下。
他们全都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笑着看我。
他们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笑得比阳光还要金灿灿。
真是的。
他们不知道他们这样，会让人鼻头一酸吗？
我扭头，我丢下一句：“我去上个厕所！”
把王丽送到家，出门的时候，杨会娟再三嘱托：“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别接那么多单子，骑车慢点，实在不行就别做了，我前几天跟你说的事，你想了没有？……”
“妈妈妈！我得走了，我晚上一定早早回来！”我推开门往外走。
“那我跟你说的事……”
“我想！我马上就想！我边送外卖边想好吧！”
我匆匆下楼，第一个单子就在附近，时间还算充裕，我又接了一个近处的。
最近工作不好找，不仅全职不好找，稳定的兼职更不好找，找来找去，我又暂时做起了老本行——送外卖。
还是送外卖好，不看学历不看经验不看性别不看年龄，甚至都不看你是不是人，只要你能送。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长久之计——鹿知书店。
这是我一小时内第二次路过这家书店，如果有第三次，我就进去看看。
然而没有第三次，第三次，我站在另一家书店门口。
算了，都是书店，进去看看吧。
我走进去。
我走出来。
我觉得，还是图书馆比较适合我，一两百的押金，卡注销了还能把钱拿回来。二手书店也可以考虑，或者网上大促。
我闭上眼，抬头享受了会儿阳光。
下午两点的阳光，热烈的阳光，微微有些灼烧皮肤的阳光。
这样的阳光真好。
今天，又是很好的一天。
以上，是我抢到御金台单子前的想法。
一小时后，我站在熟悉的灌木丛前，在钻与不钻之间犹豫。
从正门走也不是不行，但这种小区进去走正规程序进去很麻烦，而且因为顾客改地点，时间已经没剩多少。
从这个不知道谁开辟出来的小路进，既不麻烦，还很快。
可是……
之前就是因为钻这条近道，才“撞”出一堆的事，现在还钻，万一……
可不钻——我看向手里的袋子，十盒冈本，顾客听起来还挺急。他这么急，我如果晚了，给我差评怎么办？我可是零差评黄金外卖员啊！
算了，不管了！
他又不在这儿，这会儿还是下午，肯定撞不上！
我一头钻了进去，我听到我身后传来一声诧异的“诶？”
但我顾不上了，因为我前方站着一个人，一个我很不想看到但总是看到，此时最不想看到却还是看到——的人。
这个人，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拿着橡胶棍。橡胶棍指着我，对讲机开着机。
“抓到了抓到了！终于给老子抓到了！是个送外卖的！”
果然，这个灌木丛就不该钻。
现在，我是该跑呢？还是该跑呢？还是该跑呢？
“诶诶诶！那个送外卖的！你别跑啊！你给我站住！停下！停下！……”
但我停不下了，我的腿有它自己的主意。
我也不可能停下，除非让我送完手里这单。
我辩清方向，脚却顺着一条熟悉的路径，奔向一个熟悉的拐角。
这个熟悉的拐角，等我扭头看完保安，再回头看到时，我已经刹车不住。
我听到身后传来两声惊呼，一个来自追赶我的保安，另一个，介于耳熟和陌生之间。
当然，这不是我现在该思考的问题，我现在该思考的，是从我手里飞上天的外卖袋，和我迎面撞上的，穿着一身黑的人。
我很好奇，我真的很好奇——下午三点，出来跑步，是算晨跑？还是夜跑？
还是说，这是下午跑？
可惜我没办法问他本人。
因为他本人——边尚，此刻已经华丽丽地躺下了。